“眼高于顶,气宇轩昂,那是秦家男儿的底色。”秦姿的声音没有提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寒意,她微微抬着下巴,视线垂落,审视着比她略高的侄子,“你呢?低着头,缩着肩,眼神躲闪,连站都站不稳当。知道的,说你是秦家五少爷在学规矩;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小门小户没见过世面的,被拎到这里来罚站。”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陆寒星试图维持的体面上。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尖锐的疼痛对抗着从脊椎骨升起的寒意和难以抑制的轻微颤抖。冷汗浸湿了内衫的领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想反驳,想挺起胸膛,想像秦耀辰他们那样带着漫不经心的倨傲,可秦姿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和数月前被她用戒尺纠正每一个细微动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他那点刚刚冒头的、属于“陆寒星”的反骨,死死摁了回去。
就在这时,管家那永远平缓无波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像一道隔开冰火的屏障:“阿姿小姐,老爷子在花厅备了午饭,特意叮嘱请您和五少爷过去。这规矩也不是一时半刻急得来的,总得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好好‘捋顺’,您说是不是?”
秦姿凌厉的视线从陆寒星身上缓缓移开,扫了管家一眼,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带着认可意味的冷哼。“老爷子倒是会心疼人。”她没再看陆寒星,径自转身,月白色的身影在回廊的光影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跟上。走路的样子,自己掂量着。”
“是,姿姑姑。”陆寒星低声应道,声音有些发干。他强迫自己迈开步子,努力让动作看起来平稳自然,忽略掉腿部肌肉抗议般的酸软。他跟在秦姿身后约莫两步的距离,保持着这个不远不近、足够恭敬的间隔,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秦姿那双纤尘不染的白色缎面鞋跟上。那鞋跟敲击在光滑的青石地砖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嗒、嗒”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成为一种无声的训诫和节奏的标杆。
回廊曲折,光影在廊柱间移动。偶尔有路过的佣人垂手避让,恭敬地唤一声“阿姿小姐”、“五少爷”。秦姿目不斜视,微微颔首便是回应,仪态万方。陆寒星则依样画葫芦,只是动作难免僵硬。他能感觉到那些低垂的目光里或许藏着的打量,这让他后背的肌肉绷得更紧。
主堂临近,隐约能闻到菜肴的香气和淡淡的茶香,混合着老宅特有的、木质与岁月沉淀的气息。那本该是令人放松的味道,此刻却让陆寒星的心更往下沉了沉。他知道,这顿午饭,恐怕比上午枯坐抄书,更加难熬。秦姿那句“好好捋顺”,绝不是空话。而祖父秦世襄此刻在花厅里,是单纯的用餐,还是另一场不动声色的考核?
他深吸一口气,随着秦姿踏入了主堂那高高的门槛。室内光线明亮,紫檀木的家具泛着幽暗的光泽,正中一张大圆桌上已摆好了精致的碗碟。秦世襄坐在主位,秦恺陪坐一旁,正低声交谈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眼看来。
陆寒星立刻停下脚步,在秦姿侧后方站定,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