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星紧绷的弦骤然断裂,一直强提着的那口气猛地泄了。他晃了一下,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当场瘫软下去。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旁边的红木圈椅里,重重坐下。骨头缝里都透着虚脱的酸软,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一直安静侍立在书房角落阴影里的阿威适时上前,手里托着个黑漆小托盘,上面放着两盏温热的饮品。他先恭敬地将其中一盏递给秦姿:“阿姿小姐,辛苦了,用点水果茶润润喉。”
秦姿接过,微微颔首,姿态优雅地浅啜一口。
阿威这才转向陆寒星,将另一盏递过去,低声道:“五少爷,您也喝点。”
陆寒星又累又渴,喉咙干得冒烟。他也顾不上是什么,接过来,双手捧住温热的盏壁,仰头便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清甜微酸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着花果的香气,稍稍抚平了身体的焦渴和紧绷。是水果茶,里面似乎有苹果、梨,还有……他咂咂嘴,分辨不出。
“你喜欢吃葡萄吗?”秦姿忽然问。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
“啊?!”陆寒星一愣,捧着空盏,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向她的背影。葡萄?这个问题突兀得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喜欢……还是不喜欢?他灰暗混沌的童年记忆里,水果是稀罕又模糊的影子,偶尔见到,也是别人手里攥着的、可望不可即的一点颜色。来到秦家后,衣食住行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给什么就吃什么,喝什么,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什么喜好,也不敢有。
“……大概,喜欢吧。”他迟疑着,给出了一个含糊的答案。声音干涩。
秦姿转过身,窗外的月光和屋内的灯光在她脸上交织出明暗不定的轮廓,她的表情看不太真切。“我在给你这个院子的西墙边,让人栽了个葡萄架,”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藤蔓已经选好了,开春就能爬上去。明天再让人在前院那棵老槐树下,给你安个秋千。”
陆寒星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葡萄架?秋千?
“还有,墙角那一片光秃秃的不好看,我让人移了些常春藤和凌霄花过来,种上。这两种都好活,长得也快,等到了夏天,藤蔓就能爬满那面墙,绿油油的,中间开着花,热闹,也好看。”秦姿继续说道,目光似乎落在他脸上,又似乎穿透了他,落在了某个更远的、只有她能看见的景象里。
陆寒星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他不太懂这些。院子一直是佣人在打理,除草,浇花,修剪枝叶。他每日匆匆来去,甚至很少驻足留意那些花草叫什么名字。这个院子很大,有十多间他根本用不上的卧室,三个堆满书籍他却静不下心翻阅的书房,还有专门的棋室、琴室、宽敞得惊人的衣帽间……一切都精致,齐备,却空荡荡的,与他隔着无形的壁障。他不会下棋,不会弹琴,不懂赏花弄草,那些所谓的风雅之事,离他太过遥远。
秦姿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轻,几乎融进了夜风里。“你以为,这院子就你自己一直住下去?”她走回书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光滑的案面,“想得美。秦家给你置办这些,是给你成家立业的根基。将来,你娶了妻子,有了自己的孩子,这里就是你们在老宅的根,是你们的院子。难道到那时,还跟你现在似的,屋里屋外,空空荡荡,没点生气?”
陆寒星怔住了,彻底僵在椅子里。成家……妻子……孩子?这些字眼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砸过来,模糊,沉重,带着他从未设想过的、遥远得近乎虚幻的冲击力。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的、混杂着茫然和一丝微弱悸动的涟漪。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我……”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艰涩地挤出,“……我没想过。”
“你当然没想过,”秦姿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一个半大孩子,脑子里除了怎么偷懒耍滑,还能装得下什么?”她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落在他身上,“但这些,秦家都替你想到了,也为你安排周到了。”
陆寒星垂下头,看着自己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那阵奇异的涟漪在心湖深处缓缓扩散开来,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沉重,有惶恐,有被安排的不适,但似乎……也有一星半点,极其微弱的,被纳入某种庞大而有序的规划中的……奇异感觉。像飘萍忽然触到了水底,哪怕那水底是坚硬的石头。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夜风从窗缝钻入,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微寒,吹得烛火摇曳,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动。
秦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走到陆寒星面前,站定。他下意识地又想缩起肩膀,及时忍住了,强迫自己坐直。
“休息好了?”她问。
陆寒星点点头,没敢说话。
“起来。”秦姿命令道,“我再最后考你一遍。站姿,走姿,坐姿,基本的见面礼。合格了,你立刻可以去洗澡睡觉。不合格,”她顿了顿,“今晚的训导延长半小时。”
陆寒星心猛地一提,几乎是弹跳着站起来。疲惫的身体再次绷紧,迎接新一轮的审视与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