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爷爷。”陆寒星垂首应道,心里却是一紧。默写……那些佶屈聱牙的字句。
秦世襄不再多言,摆摆手,径自朝外走去,准备进行他每日雷打不动的晨练。
管家——一位头发花白、衣着同样一丝不苟的老者——悄然上前,对陆寒星做了个“请”的手势:“五少爷,请随我来。”
陆寒星跟着管家,穿过正堂侧面的回廊,走向专门为他准备的书房。这间书房比他小院里的那间小一些,但陈设更为古雅沉重,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墨锭的味道。
管家将他引至宽大的书案前,案上果然已铺好了宣纸,研好了浓淡适宜的墨,一枝狼毫小楷搁在笔山上。管家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门。
书房里顿时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及无边的寂静。这寂静压得人有些心慌。他走到书案后坐下,腰背下意识地想塌下去,立刻被腰间那悬垂的禁步硌了一下。他只得重新挺直。
摊开旁边放着的、爷爷批注过的《诗经》刻本,找到需要默写的篇目。他提起笔,蘸了墨,开始努力回忆那些字形字义。
写了几行,手腕便开始发酸,注意力也有些涣散。他忍不住抬起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书房角落。
那里,靠近窗边的花梨木高几上,放着一个制作极其精美的鎏金鸟笼。笼子里,关着一只他叫不上名字的鸟儿。羽毛是极其绚烂的五彩色,在从窗格透进来的晨光下,闪烁着宝石般的光泽。它静静地站在横杆上,偶尔极其轻微地转动一下小巧的头颅,黑豆似的眼睛望着笼外,却又似乎什么也没看。
鸟笼的金丝栏杆纤细而坚固,间隔均匀。食罐水罐都是上好的青瓷,里面盛着精致的鸟食和清水。
陆寒星握着笔,怔怔地看着那只鸟。
它披着一身华彩,住在鎏金的牢笼里,饮食无忧,被人精心照料着。
可它不能振翅,不能鸣叫(至少不能随心所欲地鸣叫),不能飞向窗外那片被竹林过滤后的、破碎的天空。
它的每一片绚烂的羽毛,似乎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种被完美框定的存在。
陆寒星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身上水蓝色的、绣着饱满牡丹的华服,感受到脖颈间宝石的冰凉,腰间禁步沉甸甸的、无时无刻的提醒。
一抹极淡、极苦的笑意,掠过他苍白的嘴角。
他轻轻搁下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几不可闻地喃喃道:
“这不就是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