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分解动作都在与酸痛的肌肉和渴望放松的本能搏斗。寂静的走廊里,只有他压抑的呼吸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以及——
“叮铃!”
第四次响铃。是因为转身进入廊道时,肩膀的转动带动了髋部,幅度大了毫厘。
“叮铃!”
第五次。快要走到卫生间门口时,一阵突如其来的腿软让他落脚重了些。
这短短一段路,他足足走了半个多小时。当手指终于触到卫生间冰凉的黄铜门把手时,他后背的衣衫已能拧出水来。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世界的目光与规矩。陆寒星靠在门板上,闭上眼,长长地、彻底地呼出一口气,整个肩膀都垮了下来,仿佛刚从深水中浮出。
阿威没有跟进来,守在外面。但即便是这片刻的私密,陆寒星也发现自己无法完全“放松”了。那种紧绷感已经渗入了四肢百骸,成为一种新的身体记忆。他走到盥洗台前,打开水龙头,用凉水扑了扑滚烫的脸颊和脖颈。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稍稍驱散了那恼人的燥热与疲惫。
镜子里映出一张湿漉漉的、透着十足稚气却写满倦容的脸。眼睛因为长时间专注而有些发红。
阿威从门缝递进来一条干净柔软的素色手绢。“五少爷,擦擦。仔细别着凉。一会儿老爷子或是阿姿小姐瞧见您满脸水珠子,又该说您举止不修了。”
陆寒星接过,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动作说不上粗鲁,但也绝谈不上优雅。他将手绢递还,叹了口气。
门外隐约传来压低的笑语,是另一个轮值的年轻保镖。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促狭,隔着门板飘进来:“……确是还差得远呢。远的甭提,就说咱家四少爷——和您同年同月同日生的那位——人家那举手投足,才是打小规矩里泡出来的标准仪态。嘻嘻,五少爷,您这……”
“别说了!”陆寒星提高声音打断,带着懊恼,“我知道了。”
他何尝不知差距如隔山海。那从小在秦家长大的双生兄长,像一面悬挂在遥远处的、完美无瑕的镜子,时时刻刻映照出他的笨拙与“不合宜”。只是这“规矩”,这“仪态”,穿在身上,如同无形的刑具,每一步都牵扯着敏感的神经。
阿威温厚的声音响起,带着安抚:“慢慢来,五少爷。筋骨习惯了,就不觉得是束缚了。当初我们学站岗、学规矩,也是浑身不自在,现在不也成了本能?”
陆寒星没再说话。他整理了一下微微汗湿的额发,看了看镜中那个既熟悉又有点陌生的自己。腰间的禁步玉坠安静垂着,脚踝上的银铃暂时沉默。他再次深吸一口气,挺直了那仍在酸痛的背脊,伸手拧开了门。
门外,黄昏的最后一丝余晖穿过走廊尽头的彩色玻璃窗,在地上投下一片斑斓而静谧的光影。阿威站在光影边缘,对他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
路还很长,铃声或许还会无数次响起。但这一刻,陆寒星迈出的步子,比半小时前,终究稳了那么一丝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