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星依言,端着茶盏,从主位开始,沿着长桌,规规矩矩地向每一位在座的族老和重要长辈敬茶。他的动作因为刻意控制而显得有些缓慢,却也因此格外显得庄重。每一次屈膝、奉茶、恭请,都严格按照秦承璋和礼仪老师反复教导的标准,不敢有丝毫差池。脚踝与手腕上的金铃,仿佛感知到了主人的高度紧张,竟真的维持着令人惊讶的寂静。
一位须发皆白、面容和蔼的族老接过茶,笑眯眯地打量着他,对主位上的秦世襄朗声道:“世襄兄,不容易啊。五少爷这小刺猬,如今总算被捋顺了毛,瞧这规矩样子,文静多了,像个大家子弟了!”
这话引来周围几位长辈会心的轻笑。秦世襄抚掌,颇为受用地哈哈大笑,声音洪亮:“孩子嘛,总得有个过程!重要的是,心要正,要知道根在哪儿!”
第二步,是“洗尘”。两名佣人抬着一个黄铜鎏金的宽口盆,置于厅堂中央铺着的锦毡上。晨光透过高窗,恰好洒落在盆沿,金光流动,映着盆中微微荡漾的清水,泛起温暖的粼光。管家手持一束翠绿的柚子叶,肃立一旁。
秦承璋轻轻推了陆寒星一下。陆寒星会意,缓步走到金盆前。他伸出双手,指尖触及水面,是恰到好处的温水,带着淡淡的、柚子叶特有的清苦香气。他将双手完全浸入水中,按照事先教导的,象征性地清洗。管家随即用湿润的柚子叶,轻轻拂过他的双手和手背,水滴顺着指尖滑落,口中念着古旧的祝词,寓意洗去过往种种,迎接崭新开端。
净手完毕,佣人递上雪白的干巾。陆寒星仔细擦干每一根手指,然后转向祖宗牌位的方向,也是面向所有族人,站得笔直。接下来,是宣誓。
他深吸一口气,清朗却略带紧绷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中响起,一字一句,背诵着早已烂熟于心的誓言:“……身为秦氏子孙,自当以家族荣辱为己任,以家族利益为先,个人得失为次。谨守秦氏家规祖训,兢兢业业,克己复礼。此后一言一行,必思及家族门风,维护秦氏清誉,绝不敢有丝毫懈怠玷污……”
誓言冗长而严谨,涵盖了对家族的忠诚、对规矩的服从、对责任的承诺。陆寒星背诵时,目光平视前方,不敢有丝毫游移。他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如同无形的笔墨,正在将他今日的每一分表现,勾勒进家族的评价体系之中。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秦世襄点了点头,眼中终于流露出彻底的满意。他站起身,拄着拐杖:“好!仪轨过半,心志已明。走吧,去祠堂,告慰列祖列宗。”
祠堂位于老宅最深处,独立的一座院落,古木参天,气氛比议事厅更为肃穆森严。秦世襄当先,秦承璋紧随其后,陆寒星则跟在两人身后一步之遥。踏在通往祠堂的青石板路上,两侧是沉默的古柏,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投下斑驳的光影。陆寒星悄悄做了个深呼吸,却感觉吸入肺腑的空气都带着祠堂特有的、陈年香火与木质混合的气息。那是一种厚重到几乎凝滞的归属感,也是无形的束缚感,像藤蔓,又像最坚韧的丝线,正将他与脚下这片土地、与身前这些身影、与那祠堂里密密麻麻的牌位,深深地、永久地捆绑在一起。
祠堂内光线幽暗,高大的神龛层层叠叠,供奉着秦家历代祖先的牌位。香烟袅袅,长明灯静静燃烧。气氛庄重得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在司仪的指引下,陆寒星缓步上前,在正中央的蒲团上跪下。他向着那一片肃穆的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沉重。随后,聆听秦世襄代表家族祖先给予的训诫,内容无非是光耀门楣、谨言慎行、不忘根本之类,但在此情此景下,每一句都仿佛有了千钧重量,直接烙印在心上。
跪拜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离他较近的一列牌位。其中一个黑色的牌位上,金色的字迹镌刻着“显考秦公讳典府君之位”。秦典……他听秦承璋提起过,是家族历史上一位极富传奇色彩的人物,据说几百年前曾官至帝师,门生遍天下,是秦氏中兴的关键人物之一。此刻,这个名字静静躺在幽暗的光线里,却仿佛带着穿透时空的注视,让陆寒星心头莫名一震。自己这个即将写入族谱末端的名字,与这些曾经叱咤风云的名字并列,意味着什么?是荣耀,还是再也无法摆脱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