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归的路程,与来时潜行疾进、充满杀机的气氛截然不同。虽仍需警惕零星马匪或大食残兵,但大队精骑护卫,旌旗招展,自有一股威严肃杀之气,令宵小远遁。加之春日和煦,沿途绿洲城池闻宁王车驾经过,多有地方首领或商队主事奉上清水食物,态度恭敬。
这一日,队伍行至疏勒以东约三百里,一片名为“赤石滩”的辽阔戈壁。此地怪石嶙峋,皆呈暗红色,在午后阳光下仿佛燃烧的炭火,风过石隙,发出呜呜怪响,苍凉而壮阔。为避午间烈日,周景昭下令在一处背风巨岩下暂歇,人马饮水进餐。
阿依慕坐车久了,便下车舒展筋骨,在几名亲卫侍女陪同下,信步走向不远处一片相对平坦的砾石滩。她自幼长于西域,对这般粗犷景色并不陌生,反而有种亲切感,目光流连于那些被风沙雕琢得奇形怪状的岩石。
忽然,她脚步一顿,敏锐地听到一阵极其微弱、却充满痛苦与惊惶的“啾啾”声,不同于寻常戈壁鸟类。声音来自一块倾斜的赤红色巨岩下方。
阿依慕示意侍女止步,自己小心靠近。只见岩根处,一堆凌乱的枯草与碎石间,蜷伏着一团毛茸茸、带着淡金色斑纹的东西。那是一只鸟,体型已不算小,翼展估摸有三尺余,但绒毛未褪尽,显然是只离巢不久的幼鸟。它一侧翅膀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折,沾染着暗红色的血污,几片带着金色光泽的翎毛散落旁边。幼鸟似乎竭力想将自己藏进石缝,琥珀色的圆眼睛里满是痛楚与警惕,喙微微张开,发出虚弱的鸣叫。
“是只鹰……不,看这喙爪,体型……是金雕的幼鸟!”阿依慕低呼一声。金雕乃是天山与葱岭一带的空中霸主,凶猛高傲,极为罕见。此鸟显然是学习飞翔时不慎撞上岩壁,或遭天敌袭击受伤坠落。
亲卫见状,上前一步:“郡主,猛禽野性难驯,且已受伤,恐有危险,还是……”
阿依慕却摇摇头,眼中流露出怜悯。她不顾侍女劝阻,慢慢蹲下身,用疏勒语夹杂着轻柔的调子,仿佛安抚受惊的小马驹:“别怕……你受伤了,很疼是不是?让我看看……”
或许是阿依慕身上没有杀气,或许是那温柔语调起了作用,幼雕警惕地瞪着她,却并未做出攻击姿态,只是虚弱地动了动完好的那只翅膀。
阿依慕小心观察,发现它翅膀骨折,左腿也有擦伤,但性命应无大碍。她自幼在王宫,跟随懂医理的侍女学过一些处理外伤和照顾猎鹰的法子。她让侍女取来清水、干净布条和自己的随身小药囊——内有一些西域常见的止血消炎草药粉。
她动作极其轻柔,先用水润湿布条,小心清理幼雕伤口周边的血污尘土。幼雕疼得瑟缩,喙里发出威胁的“咯咯”声,却奇迹般地没有啄她。阿依慕口中不停低声安慰,手指稳定地将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然后用削好的细木枝和柔软布条,以巧妙的手法将折断的翅膀小心固定起来。整个过程,她全神贯注,额角沁出细汗,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精密的刺绣。
周景昭闻讯也走了过来,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没有打扰。庞清规策马立在一旁,捻须微笑。鲁宁则大大咧咧地探头张望,被沈铮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王爷,郡主这手法,比军中许多医官还利索。”庞清规低声道。
周景昭点头,眼中露出欣赏与柔情:“她本就天赋异禀,对这些禽类有着天然亲和力,又兼经常为之,自是孰能生巧!”
包扎完毕,阿依慕又让侍女取来一点点清水和捣碎的肉干末,试图喂给幼雕。幼雕起初不理,但终究抵不住饥渴,小心翼翼地啄食了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