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学生们静静地听着,大多数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怀安坐在人群中,校长“攘外必先安内”的话语,像冰水一样浇在他心头。
安内?
安到何时?
东北沦丧已两年,华北门户洞开,中秋节日本兵就在前门大街肆意凌辱百姓,这就是“安内”之后要“攘”的外吗?
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懑在他胸中翻腾。
他瞥见不远处的周世铭,坐得笔直,面无表情,但嘴角那惯有的弧度似乎消失了。
马文冲眉头微锁,刘明伟则有些茫然地左顾右盼。
纪念会结束后,下午没有安排统一活动,但校园并未恢复平静。
布告栏上贴出了昨晚辩论赛的结果和最佳辩手名单,引来一些同学围观和议论,但在国庆日的大背景下,这学术性的荣誉似乎也蒙上了一层别样的色彩。
林怀安看到自己的名字写在“最佳辩手”栏下,却没有丝毫喜悦。
辩论场上的滔滔雄辩,与现实中的无力与屈辱,反差如此巨大,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讽刺。
他独自在校园里徘徊,心绪不宁。
那个危险的计划在脑海中反复演练,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他感到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想起了王崇义教练教的形意拳招式——劈拳如斧,崩拳如箭,钻拳如电,炮拳如雷,横拳如弹。
每一式的发力要领,打击部位,他都默默复习。
他需要一件趁手的、不引人注目的“武器”。
他想起了军训时韩德昌教官演示过的、用报纸卷紧后浸湿制成的短棍,有一定硬度,又易于隐藏和丢弃。
对,就做这个。
就在他心思纷乱之际,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他悚然一惊,猛地回头,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下意识地捏成了拳。
是秦先生。
老先生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背着手,正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温和,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林同学,一个人在这里想什么?神色如此凝重。”
秦先生缓缓道。
“秦先生,”
林怀安连忙放松下来,微微躬身,“没什么,只是…… 觉得这国庆日,心里有些乱。”
秦先生点了点头,与他并肩慢慢走着,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是啊,心里乱。
这北平城,今日心里乱的人,恐怕不止你一个。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文山先生(文天祥)的诗,今日读来,何其贴切。”
他停下脚步,看向林怀安,语重心长:
“我知你心有不平,血气方刚。
昨日辩论,你为共和民主激辩,可见胸中有块垒,有担当。
然,‘不忍则乱大谋。’ 这‘谋’,非一己之私仇,乃家国之公义。
匹夫之勇,或可逞一时之快,然于国事何补?
徒然授人以柄,陷自身于险地,甚或牵连无辜。
‘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
孔子尚不取无谋之勇。
真正的勇者,当是‘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是能‘忍忿而就大谋’。
这‘大谋’,便是好好活着,长本事,学真知,等待时机,做更有价值的事。”
秦先生的话,如同醍醐灌顶,又像一盆冷水,让林怀安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他明白秦先生可能看出了什么,或者在委婉地提醒、劝阻。
老先生没有点破,但那份关怀与深意,他感受到了。
“学生…… 谨记先生教诲。”
林怀安低声道,心中那孤注一掷的冲动,在理智与师长关切的交织下,开始动摇,但并未完全熄灭。
“记住就好。”
秦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看向校门外,“今日城中,暗流涌动。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若无必要,晚上早些回去。
‘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无处下金钩。’
你还年轻,路还长。”
完,秦先生踱着方步,缓缓离开了。
林怀安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波澜起伏。
秦先生、父亲,他们都在用古老的中国智慧,告诫他隐忍、等待、保全。
这些智慧,历经千年风雨,自有其道理。
可是,当“危墙”已然倾覆,当“明月”被黑云遮蔽,当“金钩”无处可下时,又当如何?
难道真的只能做沉默的、等待的大多数?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
林怀安最终还是动手制作了那根浸湿的报纸短棍,用旧布条缠好,塞在宽大的学生装内袋里。
坚硬的触感抵着肋骨,带来一种畸形的安全感与刺激感。
他决定还是出去,不一定是执行那个疯狂的计划,但至少要去街上看看,感受一下这特殊的国庆之夜,也看看……是否有“机会”。
夜幕下的北平,比白天更显诡异。
主要街道上,稀疏的彩灯亮了起来,一些商铺门口也挂起了灯笼,努力营造着节日气氛。
官方组织的提灯游行队伍稀稀拉拉,参加的多是奉命而来的学生和机关人员,队伍沉默,灯笼暗淡,在警察和便衣的“护送”下,机械地走着。
围观的人群不多,且保持着距离,指指点点,低声议论,脸上多是漠然或讥诮。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日本侨民聚集的区域(如东交民巷使馆区附近)隐约传来的喧嚣和歌舞声,以及街头不时可见的、喝得醉醺醺、高声谈笑的日本军人和浪人。
他们似乎更“享受”这个中国的国庆日,以一种征服者和主人的姿态。
林怀安裹紧了衣服,帽檐压低,混在人群中,目光锐利地扫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