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前门大街,中秋夜的事发地点,那个卖灯老汉的摊位自然不见了,只剩下空旷的街面,在昏黄的路灯下,仿佛还残留着那夜的屈辱。
他的拳头在口袋里悄悄握紧。
他转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这里灯光昏暗,行人稀少。
忽然,前面传来一阵粗野的日语笑骂声和女子的惊叫声。
林怀安心头一紧,快步上前,躲在一个拐角的阴影里。
只见两个矮壮的日本兵,正将一个穿着旗袍、看似是女学生的年轻女子堵在墙边,动手动脚,嘴里喷着酒气,说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女子吓得花容失色,拼命挣扎,用手里的书本拍打,但毫无作用,反而激起了日本兵更大的兽性。
“住手!”
一声怒喝,并非来自林怀安。
一个穿着长衫、戴着眼镜、书生模样的青年从另一头冲了过来,试图拉开日本兵,“你们干什么!放开她!”
“八嘎!支那猪!滚开!”
一个日本兵反手一拳,狠狠砸在青年脸上。
青年惨叫一声,眼镜飞了出去,鼻血长流,踉跄着倒地。
另一个日本兵趁机更加放肆地去撕扯女子的旗袍。
就是现在!
热血轰然冲上头顶,所有理智的告诫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林怀安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从阴影中疾冲而出!
他没有喊叫,脚下步法疾速变换,正是形意拳的“槐虫步”,悄无声息又迅捷无比,瞬间贴近背对着他的那个正在殴打书生的日本兵。
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
左手如电探出,不是拳头,而是并指如戟,精准狠辣地戳向日本兵后腰的肾俞穴!
这是王崇义教练私下讲解实战时提过的“重手”,击打得当可致人剧痛瘫软。
同时,右膝提起,猛撞其腿弯!
“呃啊——!”
那日本兵猝不及防,腰间传来钻心刺痛,腿弯一软,惨叫一声向前扑倒。
另一个正撕扯女子的日本兵闻声惊愕回头。
林怀安毫不停顿,脚踩中宫,身形如弓,右拳捏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借着冲势,一记最刚猛暴烈的形意炮拳,直轰其面门!
这一拳,凝聚了他所有的愤怒、屈辱、苦练的功力,以及为中秋夜那老汉、为眼前受辱同胞、也为心中那份无处安放的爱国热血的彻底宣泄!
“砰!”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日本兵的鼻梁上。
林怀安清晰地感到鼻骨碎裂的触感。
那日本兵连哼都没哼出一声,整个人被砸得向后飞起,重重撞在墙上,然后软软滑倒,满脸开花,直接昏死过去。
瞬间放倒两人!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快、准、狠!
形意拳“硬打硬进无遮拦”的特点,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
那个被撕扯的女子呆住了,吓得忘了哭泣。
倒在地上的书生捂着脸,透过指缝惊骇地看着这一幕。
林怀安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如擂鼓。
他看着地上两个痛苦**(一个昏迷)的日本兵,又看看自己沾着血的拳头,一阵后怕和剧烈的恶心感猛然涌上喉头。
他没想到自己真的动手了,而且下手如此之重。
“快走!”
他对着那对吓呆的男女低吼一声,声音嘶哑。
女子如梦初醒,也顾不上道谢,扶起地上的书生,两人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黑暗里。
林怀安不敢久留。
他迅速搜检了一下,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看见,强忍着恶心,从昏迷日本兵身上扯下一条脏兮兮的布巾,胡乱擦了擦手上的血迹,然后将自己那根还没来得及用的报纸短棍掏出,扔进旁边的臭水沟。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转身,用最快的速度,沿着阴影和小路,发足狂奔,仿佛身后有无数追兵。
夜风在耳边呼啸,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带来灼烧般的疼痛。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远,直到确认身后没有动静,才拐进一条更加漆黑无人的死胡同,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剧烈地喘息,干呕,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冷汗早已湿透了内衣。
成功了?
不,是闯下大祸了!
他袭击了日本兵!
在国庆之夜,在北平城里!
日本军方和特务机关岂会善罢甘休?
全城很快就会戒严、搜捕!
自己会不会被认出来?
会不会连累父亲一家,连累学校,连累同学?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那短暂暴烈的“快意”。
秦先生的告诫、父亲的叮嘱,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字字如锤,敲打着他的灵魂。
“小不忍则乱大谋……”
“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他靠墙滑坐在地,抱住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绝望。
自己做了什么?
自以为是的“匹夫之勇”,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除了可能给自己和身边的人带来灭顶之灾,除了让日本人更有借口加强控制和镇压,还有什么?
远处,隐约传来凄厉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国庆之夜的虚假宁静。
林怀安浑身一激灵,挣扎着爬起来。
他必须立刻回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