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少油,冰糖下锅,小火慢炒。
路平安盯着锅里的糖,一动不动。糖色从白色变成微黄,再变成琥珀色,最后成了透亮的枣红,就是这个时候。他手腕一翻,兔肉倒进去,滋啦一声,油烟腾起来,肉块在糖色里滚过,均匀裹上那层油亮的红。
姜蒜下锅。花椒、八角、桂皮依次下去,香味一下子就炸开了,呛得人眯眼,又舍不得躲开。
加水,没过肉块。焖煮。
大火收汁的时候,汤汁越来越浓稠,紧紧裹在兔肉上。每一块肉都油亮亮的,筷子戳上去,能感觉到那种紧实的弹性,微微回弹,又不会散开。
“红烧兔肉好了。”
“好嘞!”
刘掌柜端走盘子,后厨里香味还没散。老胡吸了吸鼻子,咂咂嘴。
这次的兔肉也是妖兽。路平安尝了两口试味道,这是规矩。他舔舔嘴唇,心念一动。
眼前浮起那排字。
悟性:12
根骨:26.474
道行:0
天赋:吞吞,击反
涨了0.003。
他咂咂嘴,有点意犹未尽。妖兽肉是好东西,就是太少了。这要是能天天吃,顿顿吃。
“老胡。”他喊了一声,“兔子肠子帮我洗一下。”
“早洗出来了!”老胡从角落里探出头,手里拎着收拾好的肠子和肝,洗得干干净净,泡在水盆里,“都给你留着呢。”
路平安接过来看了看,洗得干净,没一点异味。肠子翻得透,里头的油膜都刮干净了;肝泡得发白,血水都出来了。
“谢了,老胡。”
“客气啥。”老胡凑过来,压低声音,“小花呢?这几天没见它出来,病了?”
路平安顿了顿,把肠子收好。
“嗯,精神不太好,吃了睡睡了吃。”
老胡眼睛一亮,脸上露出那种过来人的笑,眉毛挑起来,嘴角往上弯。
“它不会。”
“还不知道。”路平安打断他,“再看看吧。”
老胡嘿嘿笑了两声,没再问,转身忙自已的去了。
大厅里,两个壮汉正对着那盘红烧兔肉下筷子。
两人都穿着半身黑甲,甲片乌黑发亮,腰间挎着刀。甲片磨得锃亮,刀鞘上镶着暗纹,一看就不是凡品。
正是草头神的装扮。这会儿却没半点神君的架势,袖子撸到胳膊肘,一人端着碗米饭,筷子使得虎虎生风。
“你看看。”左边那个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起来,拿筷子指着盘子,含糊不清地说,“老李说的对吧?是不是比伙房做的好吃百倍?”
右边那个顾不上答话,只顾着往嘴里扒拉。一块兔肉进嘴,嚼两下,眼睛眯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声,像是舒服到骨子里去了。
好不容易咽下去,他才抬起头,长出一口气,那口气里都带着肉香。
“我们以前吃的,”他说,“都是猪食。”
“嘘。”左边那个赶紧摆手,往厨房方向瞄了一眼,压低声音,“这种话不能说出去,让伙房那些人听到还得了?”
右边那个嘿嘿一笑,又夹了块兔肉,这次嚼得慢些,细细品味,舌头在嘴里翻来覆去,恨不得把每一丝肉味都榨干净。
“可惜了。”他忽然说。
“可惜什么?”
“可惜这个厨师是凡人。”他放下筷子,叹口气,脸上带着真切的惋惜,“要是能带回去,我罚十年俸禄也要把他抓回营里。”
左边那个愣了愣,随即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
“十年俸禄?你舍得?”
“怎么舍不得?”右边那个瞪眼,筷子往桌上一拍,“天天吃这种饭菜,少活十年都值!”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桌上的碗筷都跟着颤。
六月二十四。
天还没亮透,路平安就起来了。灌江口的潮声比平时小些,像是知道今儿是个特别的日子。
生火,煮粥。米是上好的粳米,淘了两遍水下锅。切瘦肉,细细剁成末,刀起刀落,咚咚咚的,节奏均匀。
粥熬得黏稠了,米油都出来了,肉末下进去,搅匀,又卧了两个鸡蛋。蛋清在粥里慢慢凝固,包着蛋黄,白白黄黄的,看着就养人。
他端着盆,敲了敲隔壁的门。
小花趴在那儿,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半睁着,懒洋洋的,但看见他手里的盆,耳朵动了动。
他把盆放下去,满满一大盆。粥还冒着热气,肉香飘散。
小花凑过来闻了闻,慢慢吃起来。不像平时那样狼吞虎咽,但吃得仔细,一口一口的,把肉末和鸡蛋都挑着吃了,最后才喝粥。
路平安蹲着看了会儿,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肚子又鼓了些,热乎乎的。
他起身去前头吃饭。
大堂里,老胡、大个儿、瘦子他们已经坐好了,一人一碗粥,就着咸菜,呼噜呼噜喝得起劲。老胡喝得快,一碗见了底,又去盛第二碗。大个儿慢条斯理,一口粥一口咸菜,吃得认真。
“瘦子。”路平安坐下,瞅了眼对面那个竹竿似的人,“你天天跟我们吃一样的,怎么就不见长肉呢?”
瘦子抬起头,一脸无辜,眼睛瞪得溜圆:“我也不知道啊,就是长不胖。”
“可不是嘛。”老胡接话,拿筷子指了指孙掌柜的方向,“你看掌柜的,脸上都有肉了。”
孙掌柜正好掀帘子进来,闻言摸了摸脸,笑骂一句:“滚蛋。”
几人都笑了。老胡笑得最响,露出一口黄牙。
路平安夹了筷子咸菜,问:“今儿谁洗碗?”
“大个儿。”老胡朝那边努努嘴。
大个儿正埋头喝粥,听见自已名字,抬头嗯了一声,又低下去了,继续对付碗里的粥。
路平安刚放下筷子,一阵风突然卷进来。
那风来得蹊跷,不是从门口吹进来的,是凭空出现的。大堂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路平安面前已经多了两个人。
两个壮汉,个个两米开外,身穿半身黑甲,腰间挎着宝刀。甲片乌黑发亮,刀鞘上镶着暗纹,往那儿一站,一股肃杀之气就压过来,空气都好像凝住了。
老胡的筷子停在半空,忘了往嘴里送。
孙掌柜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角还保持着刚才的弧度,眼睛却瞪大了。
路平安抬头一看,认出了其中一个就是两年前带他来观江楼那个。还是那身腱子肉,还是那张脸,只是换了身甲胄,整个人气势都不一样了。
“今儿怎么穿这样?”他站起来,“值班?”
壮汉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他身上:“嗯。你今天跟我走,给真君做菜。”
路平安愣了下。
“给谁?”
“二郎真君。”
“……我?”
“嗯。”壮汉目光没移开,“拿着你的锅和家把式,走。”
路平安没再问。他转身进厨房,把常用的那套家伙什收拾出来,锅、铲、刀、勺,装进布袋里,挎上肩。那口铁锅是两年前壮汉拿来的,一直用着,锅底都黑了,但顺手。
刚出门,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
眼前一花。
风声呼呼响,灌进耳朵里,跟刀子似的。脚底下景物刷刷往后倒,看不清是什么,只看见一片模糊的色块。
一步迈出去,能跨出十几丈远,比骑马还快。路平安两脚离地,被架着往前走,跟腾云驾雾似的,心都悬起来了。
眨眼的工夫,脚落地了。
眼前是一处庭院,青砖黛瓦,飞檐斗拱。比他想象的朴素,没有金碧辉煌,没有雕龙画凤,只有一股说不出的沉静和威严。院子里的树长得古怪,叶子是青白色的,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里是厨房。
大厨房。
几十个人正忙活着,切菜的切菜,颠勺的颠勺,灶火熊熊,热气蒸腾。锅铲声、刀案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见有人进来,几个厨师抬头看过来,目光落在路平安身上,眼里都是好奇,一个凡人,怎么来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