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两人就下了华山。
东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还在山间缭绕。
杨婵换了一身寻常衣裳,青布衣裙,洗得发白的颜色,腰间系着条素色带子。发髻也梳得简单些,只用一根木簪绾住,看着像个凡间女子。
只是那眉眼间的清冷仙气,怎么也遮不住。走在山间,像一株误入凡尘的幽兰。
路平安走在前头,六只狗跟在后头,杨婵走在中间。
走的都是偏僻之路。翻山越岭,穿林过涧,专挑没人没神仙的地方走。
狗子们倒是高兴。出了华山,满山都是野味,每天出去转一圈,就能叼回来几只兔子野鸡。
路平安生火做饭,杨婵就坐在旁边看着,看他切肉、调味、翻炒,看他忙里忙外。
灶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专注的神情,怎么看都看不厌。
晚上,路平安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帐篷。
他用木棍支起来,帆布绷得紧紧的,铺上厚厚的干草,又垫了一层兽皮。弄好了,让杨婵进去睡。
“你睡里面。”他说,指了指帐篷,“我跟狗子们在外面守着。”
杨婵看了看那帐篷,又看看他。月光下,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神干净得很。
“这帐篷挺宽敞的。”她轻声说,声音低低的,“你可以进来睡的。”
路平安愣了一下。
“这怎么可以。”他摇头,摇得很坚决。
杨婵没再说话,弯腰钻进帐篷。帐篷帘子放下来,遮住了里头的影子。
夜深了。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六只狗围在帐篷四周趴着。
路平安靠在一棵树上,望着天上的星星。他看了很久,也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帐篷帘子掀开一角。
“进来吧。”杨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轻轻的,软软的,“外面凉。”
路平安犹豫了一下。
他看看狗子们,又看看那掀开的帘角。帘角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是夜明珠的光。
他起身走过去,钻进帐篷。
里面确实宽敞。两个人躺着,中间还能空出一截。杨婵侧身躺着,背对着他,青丝散在兽皮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
路平安平躺着,望着帐篷顶。帐篷顶是帆布的,透进来几点星光,忽明忽暗。
两人并肩躺着,谁也没说话。
帐篷外,狗子们打着呼噜,此起彼伏,像一首催眠曲。帐篷里,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轻轻的,浅浅的。
过了很久,杨婵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路平安望着帐篷顶,嘴角慢慢弯起来。
一个多月后,两人六狗进入了梅山境内。
这里已经开始有草头神巡逻了。一队一队,穿着黑甲,挎着腰刀拿着长枪,在山林间穿行。甲叶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脚步声整齐划一。
杨婵取出宝莲灯,轻轻一托。
那灯盏古朴雅致,通体莹润,托在她掌心里,像托着一轮小小的月亮。她默念法决,灯盏悬在两人头顶,洒下一片柔光。
那光如水,如雾,如月光,轻轻罩住他们。光幕落下,身形便隐去了,连气息都透不出去。明明就站在那儿,却像融进了空气里。
草头神从他们几里处走过,毫无察觉。
又走了半个月。
这天,眼前忽然出现一座奇峰。
那峰高耸入云,像一把利剑直插九霄。
山体黝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竟是整座山都由玄铁石构成。
山壁上布满裂痕,纵横交错,深不见底,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四周云雾缭绕,更添几分神秘与险峻。
“玄元峰。”杨婵望着那山,眉头微蹙,眼底浮起一丝担忧,“这里……会有你的机缘吗?”
她握住路平安的手。
他的手很暖,骨节分明,掌心里有厚厚的茧子。
路平安也望着那山,心里隐隐有种感觉,就是这里。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从山体深处,从地底深处。
“先仔细找找看。”他说。
两人开始在玄元峰周围搜寻。
一天,两天,三天……
十几天过去,毫无头绪。
那山看着险峻,但除了石头就是石头,连棵草都不长。山壁上那些裂痕,看着深,其实都是浅浅的纹路,一指深都不到,根本藏不了东西。
路平安坐在一块石头上,皱着眉。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怎么都展不开。
忽然,他拍了一下自已的额头。
“怎么忘了地行术!”
“地行术?”杨婵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
“嗯。”路平安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这地虽然硬,不知道能不能用。我先探查一下地底。”
杨婵点点头。
路平安闭目凝神,默念咒语。
身子一扭,钻进土里。
土是硬的。
比寻常土地硬了十倍不止。像钻进了石头缝里,四周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他。
他在土里穿行,像在稠粥里游泳,每一步都艰难得很,骨头都被挤得咯吱响。法力飞速消耗,像开闸的水一样往外泄,哗哗的。
勉强往前进了三十丈。
法力见底。丹田里空空荡荡,像一口枯井。
他赶紧往回撤。
“哗啦”一声,他从土里钻出来,大口喘着气,浑身汗透。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平安!”杨婵赶紧扶住他,手搭在他胳膊上,“怎么了?”
“这地太硬。”路平安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只进了三十丈,法力就耗尽了。”
杨婵眉头紧锁,抿着唇。
“这地……古怪。”
路平安盘腿坐下,调息恢复。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杨婵守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那座山上,若有所思。她的眼神在那黝黑的山体上扫过,一处一处,细细地看着。
半个时辰后,路平安睁开眼。
杨婵指着山壁一处。
“你看,这个好像是棍影。”
路平安顺着她手指看去。
山壁上,有一道浅浅的印痕。细细长长,一头粗一头细,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印痕的边缘有些模糊,但形状还在。
“那边也有。”杨婵又指了一处。
路平安看过去,果然又是一道。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棍子。梅山。袁洪。
梅山七圣之首,白猿成精,使一根镔铁棍。当年封神之战,这猴子厉害得很,连杨戬都费了好大劲才拿下。
“这可能是袁洪的地方。”他说。
“袁洪?”杨婵想了想,眼睫轻轻一颤,“当年的梅山七怪?”
“嗯。”
杨婵点点头,在石头上坐下,取出宝莲灯。
“知道跟脚就好办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轻松,“剩下的我来找。”
她双手捧着宝莲灯,闭目凝神,打出法决。手指翻飞,结出一个个玄奥的手印。
灯盏亮起来。
柔光如水,渐渐凝成一幅画面,悬在半空。那画面越来越清晰,像一扇窗户,通向另一个时空。
画面里,一头白猿站在山前。
那白猿身形高大,比人还高出两个头,浑身白毛如雪,在阳光下泛着银光。一双眼睛血红,凶神恶煞,手持一根镔铁棍,正在练武。
棍影如山,呼呼生风,每一棍砸出去,都在山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印痕,碎石飞溅。
练完一套棍法,白猿收了棍,转身走向山壁。
他伸手一推,山壁上忽然出现一个洞口。黑洞洞的,不知通向何处。他弯腰钻进去,洞口随即消失,恢复成石壁,严丝合缝,看不出半点痕迹。
临进去前,他忽然转过头,往这边狠狠瞪了一眼。
那眼神凶厉,血红的眸子里满是杀意。隔着画面,都让人心里一寒,像被什么凶兽盯上。
画面散去。
“看到了吗?”杨婵睁开眼,额角沁出细汗。
“嗯。”路平安指着山壁一处,“洞口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