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要让他看见。”朱瞻基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与年龄不符的狡黠,“沈瑄派人对付他,说明他在乎吴亮。让吴亮大摇大摆走进去,沈瑄心里就会犯嘀咕——吴亮到底跟我说了什么?我为什么敢带他来?他越嘀咕,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郑和愣了愣,随即露出笑容:“小公子这招,叫……”
“叫打草惊蛇。”朱瞻基接过话头,“只不过,这草是故意打的,蛇也是故意惊的。惊出来的蛇,比藏着的蛇好对付。”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出了客栈。
朱瞻基仍是那身月白直裰,由郑和牵着走在前面。张玉和谭渊一左一右,吴亮跟在最后——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再不是昨日那个码头扛活的苦力。
瞿塘卫所还是那座院子,门前兵士见是昨日来过的小公子,忙不迭进去通报。不多时,沈瑄迎了出来,仍是那副谦卑恭敬的模样,笑容堆了满脸。
可朱瞻基留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后一扫,在吴亮身上顿了顿——只一顿,便移开了,快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朱瞻基察觉到了。
“小公子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沈瑄躬身行礼,“快请进,快请进。”
这一次,他没有把人往大堂领,而是引到了后衙的一间小厅。厅中陈设比大堂雅致得多,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案上摆着茶具,窗外的院子里种着几枝翠竹。
“这是下官平日歇息之处,简陋了些,小公子莫要嫌弃。”沈瑄亲自斟茶,双手奉上。
朱瞻基接过,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沈指挥,昨日我来,问了你一些话。今日来,还是想问。”
沈瑄笑容不变:“小公子请问,下官知无不言。”
“那好。”朱瞻基盯着他的眼睛,“你认识吴亮吗?”
沈瑄的目光又往吴亮那边扫了一眼,随即收回,笑道:“小公子说笑了,下官怎会认识一个码头扛活的苦力?”
“是吗?”朱瞻基放下茶碗,“可吴亮说,他认识你。还说,在金齿卫的时候,见过你。”
沈瑄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金齿卫?下官从未去过金齿卫,小公子莫要听信一面之词。”
“没去过?”朱瞻基点点头,“那昨日派去码头的那几个人,沈指挥认识吗?”
沈瑄的笑容僵住了。
朱瞻基也不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道:“那几个人说,是沈指挥派他们去的。去探吴亮的底,看他这些天跟什么人接触过。若是他敢乱说话,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沈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方才的谦卑恭敬截然不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欣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小公子果然名不虚传。”他直起身,端起茶碗也喝了一口,“昨日在御前让杨士奇和纪纲赞不绝口,下官还以为是以讹传讹。今日一见,才知道是真。”
朱瞻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瑄放下茶碗,摆摆手,对门口候着的亲信道:“都退下,十丈之内不许有人。”
亲信一怔,看了看朱瞻基身边的人,似有犹豫。
沈瑄淡淡道:“小公子带着荣国公和崇安侯,真要动手,你们在不在都一样。退下吧。”
亲信退下,门被带上。小厅里只剩朱瞻基、郑和、张玉、谭渊、吴亮,和沈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