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元年,九月初九,重阳。
京兆府北郊,渭水拐弯处,一片原本荒凉的河滩地,如今变了模样。
五丈高的水车像巨人般立在河边,随着渭水的流淌不知疲倦地转动,通过复杂的齿轮和传动杆,将力量传递到岸上一排长长的工棚里。工棚里传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的撞击声,还有金属切割的尖啸,混合着焦炭燃烧的刺鼻气味和汗水的咸腥。
这里是“大宋重工”一号基地。名字是林启起的,口气大得吓人,但看这规模,似乎配得上。
楚月薇戴着副奇怪的水晶片眼镜——是她自己磨的,说能看得更清楚——站在一座新建的“高炉”前。炉子有两人高,用耐火砖和黏土层层砌成,外面包着铁箍,几个光着膀子的工匠正喊着号子,用长铁钎搅动炉内红得发白的铁水。
“温度够了!”一个满脸煤灰的老匠人眯着眼看了看,喊道。
“出铁!”楚月薇挥手。
沉重的闸门被绞盘拉开,赤红的铁水如同熔岩般从出铁口奔涌而出,流进预先准备好的沙模里。沙模是统一规格的条状,等铁水冷却,就是一根根标准的铁条。
“第六炉!成色比上一炉好!”老匠人用铁钳夹起一小块冷却的铁胚,仔细看了看断面,咧嘴笑了,露出被煤灰染黑的牙,“楚夫人,您这‘焦炭’配比和鼓风的法子,真神了!这铁,又韧又硬,杂质少,打刀打犁都好用!”
楚月薇凑过去看了看,点点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得惊人。“继续。今天的目标是十炉。王师傅,你带人盯着点,铁水温度是关键,宁高不低。”
“得嘞!”
离开高炉区,是“水力锻锤”车间。渭水带来的动力,通过传动,驱动着几个巨大的包铁木锤,一上一下,精准地砸在烧红的铁块上。几个学徒工负责翻转铁块,老匠人在旁指点。锤声震耳欲聋,但效率是手工捶打的十倍不止。这里产出的,是制式刀胚、枪管毛坯、锄头、镰刀,甚至还有林启要求的、奇怪的四爪“船锚”。
再往里,是“枪械组装”车间。这里安静得多,但更精密。车、铣、钻、锉,各种水力驱动的小型机床发出均匀的嗡鸣。工匠们戴着楚月薇设计的“指套”(简易劳保手套),在灯下仔细加工着后膛枪的击发装置、枪管膛线。零件做出来,有专人用“卡尺”(也是楚月薇设计)测量,合格的放进标着号码的木格,等待组装。
标准化,流水线,分工协作。这些林启只提了个概念,楚月薇带着工匠们硬是磕磕绊绊地摸索出来了。虽然粗糙,但雏形已现。
“夫人!”一个年轻工匠跑过来,兴奋地脸通红,“三号水锤的齿轮又断了!按您上次说的,换了硬铁的,这都连打三天了,一点事没有!”
楚月薇“嗯”了一声,脚步没停,走向基地最深处,也是戒备最森严的一片区域。这里用高高的土墙围着,门口有持火枪的卫兵站岗。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高炉,没有水车,只有一座怪模怪样的、用厚重钢板和粗大螺栓铆接起来的庞然大物,蹲在深挖的地基上。它有一个圆滚滚的“肚子”(锅炉),一根粗壮的“手臂”(活塞杆)连接着复杂的曲柄和飞轮,还有一堆纵横交错的管道和阀门。
这就是“神火机”——林启起的名字,楚月薇和工匠们私下叫它“铁牛”或者“吞煤兽”。它的原理,林启画了草图,解释了半天,楚月薇琢磨了半年,失败了不知道多少次,今天,是最后一次,也是决定性的试验。
试验场边,已经围了不少人。除了核心工匠,还有闻讯赶来的陈伍、程羽,甚至林启也来了,背着手站在稍远的地方,静静看着。
楚月薇走到那“铁牛”面前,摸了摸冰凉的锅炉外壳。里面已经加满了水,底下的煤炉烧得正旺。几个负责操作的工匠紧张地站在各自位置,手按在阀门上,额头上全是汗。
“压力。”楚月薇说。
“快到红线了!”盯着压力表的工匠声音发颤。那表也是特制的,一根铜管里装着水银,旁边刻着刻度。
楚月薇深吸一口气,看了眼林启。林启对她微微点头。
“开阀!启动!”
“嗤——!!”
随着主阀门被艰难地拧开,高压蒸汽发出尖锐的嘶鸣,猛地冲进汽缸!活塞被推动,连杆开始运转,巨大的飞轮先是极其艰涩、仿佛被无形力量拽着一样,缓缓动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
“哐……哐……哐……”
声音沉重,缓慢,像垂死巨人的心跳。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之前几次失败,不是这里漏气,就是那里卡死,甚至有一次螺栓崩飞,差点伤了人。
“用力!推一把!”楚月薇对几个守在飞轮边的壮汉喊道。
几个大汉吼叫着,用尽全身力气,帮着那沉重的飞轮转动。一圈,两圈……
“哐当!哐当!哐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