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春天来得晚,都三月了,风刮在脸上还跟小刀子似的。
京兆府,汉王府书房。
林启裹着件狐裘,围着火盆,看“夜枭”从北边送来的密报。炭火噼啪,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辽主耶律宗真,死了?”旁边烤火的陈伍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怎么死的?前阵子不还说秋猎呢吗?”
“说是秋猎惊了马,摔下来,重伤不治,三天就没了。”林启把密报扔进火盆,看着火苗蹿起来,把纸舔成灰烬,“死得倒是时候。”
“太巧了吧?”秦芷抱臂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树枝,“耶律宗真正当壮年,弓马娴熟,能骑烈马挽强弓的主,说坠马就坠马,说没就没?”
“巧不巧的,人都死了。”林启搓了搓手,“他儿子耶律洪基,今年才十六吧?仓促即位,屁股底下的龙椅,怕是烫得很。”
陈伍来了精神:“王爷,咱们是不是……有搞头?辽国一乱,咱们的机会是不是来了?”
林启没直接回答,反而问:“西夏那边,有动静吗?”
秦芷道:“有。没藏讹庞老实多了,按条约,第一批五万石粮食、三千斤生铁、还有茶叶布匹,已经运过去了。他那个小儿子和侄女,在京兆府‘别院’住着,还算安分。不过,咱们的人从兴庆府传回消息,没藏讹庞回去后,宰了几个不服的部落头人,抄家灭族,狠辣得很。现在西夏内部,暂时被他压住了。辽国趁火打劫,掳走他那么多人口牲畜,这老小子心里憋着火呢,最近拼命在整军,跟咱们买军械的使者,都来了三拨了,催得急。”
“火?”林启笑了笑,“有火好啊,就怕他没火。辽国这次西京道出兵,抢得是爽,可也把西夏彻底推到咱们这边了。没藏讹庞现在,比咱们更恨辽国。”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北境地图前,目光从西夏的兴庆府,移到辽国的上京临潢府,又移到西京道大同府,最后落在燕云十六州的位置。
“耶律宗真一死,辽国这台大戏,才算真正开锣。”林启手指点在地图上,“主角有三个:刚上位的小皇帝耶律洪基,他爹给他留的辅政大臣,比如那个南院枢密使萧惠,还有……他那位‘德高望重’的皇太叔,天下兵马大元帅,耶律重元。”
陈伍挠挠头:“耶律重元?这人好像挺能打?”
“何止能打。”林启道,“当年耶律宗真他母亲萧耨斤太后想废长立幼,让耶律重元当皇帝,是他自己跑去跟哥哥耶律宗真告密,才保住了耶律宗真的皇位。所以耶律宗真一辈子感激这个弟弟,封皇太弟,加天下兵马大元帅,荣宠无双。可人心啊,是会变的。当年不想要,是自知根基不稳。现在……他经营了二十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手掌兵权。一个十六岁的小侄子坐在皇位上,你说他动不动心?”
秦芷明白了:“王爷是想……在辽国内斗里插一手?”
“插一手?”林启摇头,手指在地图上虚划了几下,“那太客气了。我要下一注,不,下三注。”
“三注?”陈伍和秦芷都愣了。
“对,三注。”林启眼中闪过狐狸般的光,“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赌注更不能只押一边。咱们来个……一鱼三吃。”
半个月后,辽国,上京临潢府。
皇太叔、天下兵马大元帅耶律重元的府邸深处,密室。
耶律重元看着眼前几个风尘仆仆的商人打扮的汉人,又看看他们带来的三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散发着桐油和铁锈味的“大铁筒子”,浓眉紧锁。
“你们主子说,这是……火炮?”耶律重元绕着铁筒子转了一圈,他身材高大,满脸横肉,虽是契丹贵族,但久经沙场,带着一股剽悍气,“能轰塌城墙?”
为首的“商人”操着流利的契丹话,赔笑道:“大元帅明鉴,此乃我家主人一点心意。听闻大元帅素来仰慕中原军械,特命小的们送来这三门‘神威大将军炮’,略表敬意。此炮射程可达三里,一炮下去,砖石城墙亦能洞穿。辅以开花弹,可糜烂数里。”
耶律重元心动了一下。宋军火炮的厉害,他听宋朝的归顺将领说过,那真是擦着就死,挨着就亡。如果有这东西……
但他不是傻子,眯起眼睛:“你家主人,是宋国哪位贵人?如此厚礼,想要本帅做什么?”
商人笑容不变:“我家主人说,不敢有所求。只是……敬佩大元帅是草原上真正的雄鹰。如今幼主新立,主少国疑,朝中奸佞(比如萧惠)当道,堵塞言路,排挤忠良(比如大元帅您)。长此以往,恐非大辽之福。此炮,或可助大元帅……清君侧,正朝纲。”
耶律重元心头狂跳!清君侧!这三个字,像火苗,瞬间点燃了他心底压抑多年的野望。
他盯着那三门火炮,又看看商人:“此物……如何使用?可有弊端?”
商人面露难色:“不瞒大元帅,此物制作极为精妙,稍有差池,便易……嗯,便是容易出故障。尤其这炮身铸造,火候难控,十炮之中,或许有那么四五炮……不太灵光。但若用得好,攻坚拔寨,无往不利。使用方法,小的们可留下工匠,细细教导大元帅的亲信。另外,还有两千斤上好的发射药,五百发实心弹,两百发开花弹,一并奉上。”
有瑕疵?耶律重元反而信了。神兵利器,哪能没点毛病?宋人肯卖,已经是大惊喜了。清君侧……他反复咀嚼这三个字,眼中野心之火越烧越旺。
“回去告诉你家主人,他的心意,本帅领了。若有需要,本帅……不会忘了他这份情谊。”
“小的明白。祝大元帅,早日廓清朝堂,还大辽朗朗乾坤。”商人深施一礼,留下火炮和几个“工匠”,悄然离去。
同一时间,辽国皇宫,新帝耶律洪基的寝宫。
十六岁的耶律洪基,穿着不太合身的龙袍,坐在宽大的龙椅上,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少年人强行撑起的威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父亲突然暴毙,他匆忙即位,龙椅还没坐热,就感觉四面八方都是眼睛,都是算计。
他最信任的,是父亲留下的老臣,南院枢密使萧惠。此刻,萧惠就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封密信,神色凝重。
“陛下,此信由宋国边境密探截获,几经辗转送到老臣手中。写信之人,语焉不详,但其中提到……提到皇太叔近日与不明身份的宋国商人接触频繁,且……似乎在秘密收拢上京周围部族军兵,举动……颇为可疑。”萧惠沉声道,将信递给耶律洪基。
耶律洪基接过信,手有点抖。皇太叔耶律重元,他的亲叔叔,父亲的救命恩人,天下兵马大元帅……有异动?
“萧枢密,这信……可信吗?皇太叔他……”耶律洪基声音发干。
“陛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萧惠痛心疾首,“先帝在时,皇太叔便权倾朝野。如今主少,他若有心……陛下,不可不防!老臣建议,陛下可下旨,以商议对宋夏策略为名,召皇太叔入宫,同时秘密调遣宫卫,加强戒备。若皇太叔坦然入宫,则其心或许尚在陛下。若他推脱不来,或带兵前来……陛下,当断则断!”
耶律洪基看着手中那封语焉不详却字字惊心的密信,又想起平日朝堂上,皇太叔那隐隐凌驾于自己之上的威势,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就……就依萧爱卿所言。”
他声音发颤,在空荡的寝宫里,显得格外微弱。
第三注,下在了西夏,兴庆府。
没藏讹庞看着林启派密使送来的信,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信上只有寥寥数语:“辽主新丧,幼主孱弱,内斗将起。河套肥美,君岂无意?若有意,可共取之。老价钱,好商量。”
河套!黄河流经的那片丰美草场,水草丰美,宜牧宜农,一直是西夏和辽国西京道争夺的焦点。上次辽国入侵,主要劫掠的就是河套边缘。如果趁辽国内乱……
没藏讹庞心动了。他现在急需一场胜利,来巩固自己摄政的地位,转移国内矛盾。抢回被辽国掳走的人口牲畜不可能,但如果能联手宋国,从辽国身上咬下河套这块肥肉……那他在国内的威望将无人能及。
“林启想拉我一起打辽国?”没藏讹庞盯着密使。
密使躬身:“我家王爷说,是‘共取’。辽国西京道大同府,驻有重兵,但若其国内生乱,必然回援。届时,河套空虚,正是良机。所得土地人口,按出兵多寡、战功大小划分。武器甲胄,老价格,优先供应。”
没藏讹庞背着手,在殿里踱了好几圈。跟林启合作,是与虎谋皮。但……利益太大。河套之地,足以让他彻底坐稳国相之位,甚至……那个位置,也未尝不可想一想。
“告诉汉王,”没藏讹庞停下脚步,眼中闪过狠色,“河套,我要了。何时动手?”
四月初,春草初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