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陛下!老臣以为,夏、章二位相公所言,看似老成谋国,实为苟安之见,误国之论!”
他抬起头,眼中似有火焰:“燕云不复,则中原门户洞开,辽骑随时可南下牧马!今日割地求和,他日就要割让河北,乃至黄河!汉王用兵,看似激进,实则步步为营,已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西京道已下,燕云门户已开,辽国内外交困,此正毕其功于一役之时!岂可因小挫(指可能的损失和消耗)而弃大功?岂可因浮言而废大业?老臣恳请太后、陛下,支持汉王,一鼓作气,收复燕云!此乃不世之功,亦乃江山永固之基!若此时班师议和,老臣……老臣恐无颜见先帝于地下,恐为后世子孙所唾骂啊!”
他说得激动,猛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夏竦冷笑:“范希文,你口口声声江山永固,可知兵凶战危?汉王是你学生,你自然为他说话!可这大宋江山,是赵家的江山,不是你师徒二人的赌注!”
“你!”范仲淹指着夏竦,气血上涌,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喉头一甜,竟“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身子晃了晃,向后便倒。
“范相公!”
“希文!”
殿中大乱。韩琦、富弼连忙抢上扶住。只见范仲淹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已然昏厥过去。
曹太后也吓得脸色发白:“快!快传太医!扶范相公下去歇息!”
好好一场朝会,以范仲淹吐血昏迷告终。
范仲淹被抬回府中,太医诊治,说是急火攻心,肝郁气滞,加之劳累过度,需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消息传到西北,已是几天后。
林启拿着汴京“夜枭”加急送来的密信,看着上面“先帝驾崩,新帝即位,太后临朝,夏竦等力主议和班师,范相公廷争呕血,病倒府中”的字样,沉默了很久。
帅帐中,狄青、杨文广、陈伍等将领都在,屏息凝神,看着林启。他们都知道了朝中的变故,心情沉重。
“王爷……”狄青欲言又止。
林启放下密信,走到帐外。北地的风,带着寒意,吹动他的披风。他望着东南方,那是汴京的方向。
先帝,到底还是走了。那个对他有知遇之恩,给予他无限信任和支持的仁厚君王,在昏迷中走完了的一生。他甚至没能见到北伐成功的捷报。
新帝十岁,太后临朝,夏竦主政……范公呕血病倒……
一股巨大的疲惫和怒意,混杂着悲凉,涌上林启心头。前方将士浴血奋战,眼看就要收复梦寐以求的故土,后方却在扯后腿,要议和,要班师!
他知道夏竦那帮人怎么想。怕他功劳太大,尾大不掉。怕战争继续,消耗他们的利益。什么国库空虚,民生疲敝,都是借口!无非是权斗,是私心!
“王爷,朝廷……真会下旨班师吗?”陈伍憋不住,闷声问道。
“会。”林启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压抑的平静,“而且,旨意已经在路上了。以太后的名义,以新帝年幼、国丧期间不宜动兵的名义,让我‘见好就收’,‘体恤将士’,‘与辽国议和’。”
“那我们……”杨文广拳头握紧。
“我们?”林启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一张张或愤怒、或担忧、或茫然的脸,“耶律洪基已经解决了他皇叔耶律重元,正在整合力量。我们停下来议和,就是给他喘息之机。等他缓过劲,整合了内部,二十万甚至三十万辽军反扑过来,我们刚刚打下的西京道,还守得住吗?战死的将士,血就白流了?燕云十六州,就永远拿不回来了?”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燕云的位置上,几乎要按进木头里。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林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看向众将,一字一句道:“在朝廷正式的、盖了玉玺的班师诏书送到我手上之前——”
“伐辽之役,按原计划进行。”
“三路大军,照常出击。”
“目标,燕云十六州。”
“一切责任,我林启一肩承担。”
众将闻言,精神一振,齐齐抱拳:“末将遵命!”
忧虑仍在,但主心骨没乱,军心就稳。
林启又看向秦芷:“给汴京回信。第一,给范公,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范公性命。告诉他,绝不辜负他所望。第二,给韩稚圭、富彦国,让他们在朝中尽力周旋,拖延时日。第三,给太后上一道奏表,言辞要恭顺,但立场要硬。就说辽国内乱,天赐良机,燕云收复在即,此时撤军,前功尽弃,恐伤国体,寒将士之心。臣林启,愿立军令状,三月之内,必取燕云数州,献于陛下,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另外,”林启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让我们在汴京的人,动一动。夏竦、章得象这些人,屁股底下不会干净。该吹风的时候,吹吹风。该点火的时候,点点火。别让他们太闲了。”
“是。”秦芷应下,匆匆去办。
林启重新看向地图。燕云十六州,像一块伤疤,烙在中原的北疆,也烙在每个有血性的宋人心里。
先帝,您在天上看着。
范公,您好好养病。
这燕云,学生一定替你们,替这天下汉人,拿回来。
无论,要面对多少明枪暗箭。
他拔出佩剑,剑尖指向地图上燕云的最西部州——易州。
“传令三军!”
“三日之后,兵出蔚州,东进伐辽!”
“目标——”
“幽云故地,汉家河山!”
帅帐之外,寒风呼啸,却吹不散那冲天的战意与决绝。
历史的车轮,在此刻,似乎被一股强大的意志,强行扳向了另一个方向。
是力挽狂澜,还是万劫不复?
无人知晓。
只有北地的风,卷着战旗,猎猎作响,如同不屈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