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工人手里有了钱,才能买米买布,买油买盐,这市面才能更繁荣,你们的货才卖得出去!这是良性循环,懂吗?”
她走回主位,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从容,却带着最后通牒的味道:
“三天。我给诸位三天时间考虑。接受新规的,留下。觉得受不了的,请便。商会,不缺一两家工坊。但大宋的未来,缺的是懂规矩、有远见的商人,而不是敲骨吸髓的蠢货!”
“散了吧。”
没人动。那些刚才还激烈反对的商人,此刻面面相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在苏宛儿平静无波的目光下,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斗败的公鸡,蔫头耷脑地走了。
雇工代表们千恩万谢地离开,那个死了人的工坊东家,也被商会的执法队“请”去隔壁“喝茶”了。
大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苏宛儿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疲惫。一直侍立在侧的贴身侍女赶紧递上一杯新沏的参茶。
“娘子,您这又是何苦。”侍女小声道,“得罪那么多人……老爷那边……”
“相公那边,我自会去说。”苏宛儿接过茶,语气淡然,“这些人,眼里只有铜板,不见血。不把刀架在脖子上,不知道怕。至于得罪……”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有着多年商海沉浮淬炼出的精明与强悍:“等他们按新规做上一年半载,发现赚得比以前更多,工坊更稳当时,就该谢我了。”
她望向窗外,那里是长安城喧嚣的街道,更远处,是工业区方向隐约可见的黑色烟柱。
“这世道,变得太快。快得让人心慌。”她低声自语,更像是对自己说,“可再快,有些东西,不能丢。丢了,眼前是金山银山,底下就是万丈悬崖。相公要的是煌煌盛世,不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骂名,这刀子,我先来挨,先来挥。”
比起工业区的喧嚣和商会的刀光剑影,长安城西,靠近皇城的“惠民医馆”总馆,气氛要安静得多,但也同样忙碌。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有些刺鼻的气味,那是酒精、煮沸的棉布和各种草药混合的味道。穿着素净白色棉布罩衫的“护士”们,脚步匆匆,却轻手轻脚地穿梭在一间间干净整齐的病房、诊室和药房间。
这里,是赵明月倾注了最多心血的地方。
此刻,她正在后院的“护士学堂”里授课。学堂不大,坐着三十多个年轻女子,年纪从十四五到二十出头都有,穿着统一的浅蓝色学员服,神情专注,甚至有些紧张。她们中,有家境尚可的医户之女,有家道中落的小家碧玉,甚至还有两个是赎身从良的乐籍女子。
赵明月也穿着一身简朴的月白裙衫,未施粉黛,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偶娃娃,娃娃的腹部被特意做成可拆卸的,里面是布制的子宫、胎儿模型。
“……所以,遇到横位,切记不可蛮力拉扯。”赵明月的声音温和而清晰,手上动作轻柔却稳定地演示着,“要先这样,轻轻推回去,调整胎位,然后再配合产妇用力……记住,我们的手,是来帮忙的,不是添乱的。多一分耐心,多一分仔细,或许就能救回两条命。”
她讲得仔细,
“夫人,”一个圆脸的年轻学员怯生生举手,“您上次说的,那个‘消毒’……用蒸煮的法子,真的比用火烧、用石灰水泡更好吗?我娘说,老辈人接生,都是用火烧剪刀……”
赵明月耐心解释:“蒸煮,能杀死更多看不见的‘邪毒’,也就是病菌,而且不损器械。火烧过烈,容易使铁器变脆。石灰水气味呛人,对产妇和娃娃也不好。这是格物院那边用‘显微镜’反复验证过的,错不了。”
她顿了顿,看着“我知道,你们学这些,不容易。家里人或许不理解,外人或许会说闲话。觉得女子抛头露面,伺候病人,甚至接生,不成体统。”
学员们微微低下头。
“但你们要记住。”赵明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我们学的,是救人的本事。在这里,没有男女,只有医者和病患。你们的手,能减轻痛苦,能挽救生命,能让那些原本熬不过生产关的妇人,抱着健康的孩子露出笑容。这比任何虚名,都重要。”
“夫人,我信您!”另一个年纪稍大、眼神坚毅的学员抬起头,“我嫂子就是去年在咱们医馆生的娃,顺顺当当。接生的刘姑姑,就是咱们学堂上一批的。要是在家,请个稳婆,胡乱弄,怕是要遭大罪。我娘现在逢人就说,惠民医馆的娘子们,是活菩萨!”
赵明月笑了,那笑容温暖而明亮:“活菩萨不敢当。但求无愧于心,多救一人,是一人。”
这时,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小姑娘匆匆跑进来,在赵明月耳边低语几句。
赵明月点点头,对学员们道:“今日就先到这里。回去将今日所讲的复习一遍,明日考校。散了吧。”
学员们起身行礼,有序地离开。
赵明月也走出学堂,来到旁边一间独立的诊室。这里,是处理外伤和进行一些“小手术”的地方,布置得更加简洁,所有器械都浸泡在酒精里,空气里的酒精味也更浓。
诊床上,躺着一个工匠打扮的汉子,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糊糊的。两个护士正麻利地用煮过的棉布蘸着酒精给他清洗伤口,那汉子疼得龇牙咧嘴,却硬忍着没叫出声。
“怎么伤的?”赵明月上前,一边检查伤口,一边问,声音平静,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回……回夫人,是东城工坊,机器……机器绞的。”汉子吸着气说。
赵明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是工坊。最近这样的伤员,越来越多了。
“骨头没事,万幸。但伤口太深,不缝起来,长不好,容易烂。”她语气温和却坚定,“得用羊肠线给你缝几针,有点疼,忍着点。”
汉子用力点头。
赵明月净了手,用酒精仔细擦过,接过护士递过来的、穿着羊肠线的弯针。动作稳定、精准,又快又轻。那汉子只觉伤口处被蚂蚁叮咬似的刺痛了几下,再低头看时,那道狰狞的伤口已经被细细的线缝合起来,虽然看着还是吓人,但血已经基本止住了。
“好了。记住,伤口不能沾水,每日来换药。这是消炎的药粉,按时吃。”赵明月一边嘱咐,一边开了方子。
汉子千恩万谢,在同伴搀扶下走了。
赵明月洗着手,对旁边的护士长吩咐:“外伤处理规程,再跟所有人强调一遍。清创必须彻底,酒精浓度要够,器械必须蒸满一刻钟。还有,羊肠线不多了,记得去格物院附属的工坊催一催,让他们抓紧制备。”
“是,夫人。”护士长恭敬应下,又迟疑道,“夫人,最近这样的工伤越来越多了,都是工坊里机器弄的。还有几个烧伤的,在隔壁病房,用了您说的那个‘湿润疗法’,倒是比干着好得快些,可也受罪。苏娘子那边的新章程,真能管用吗?”
赵明月擦干手,望向窗外。院子里,几株木兰树正打着花苞,在带着煤烟味的空气里,努力伸展着枝条。
“有没有用,做了才知道。”她轻声道,“但总要有人去做。月娥在做她的事,我在做我的事。这世道变得快,是好是坏,现在还说不清。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这洪流里,尽量多拉一把身边的人,少淹死几个。”
她想起自己那个沉迷于格物院各种机械、整天琢磨着怎么让“火龙”劲儿更足的儿子林祥,又想起即将大婚、代表着皇室与相府进一步联结的长子林安,还有那个在遥远泉州、与海浪和风暴搏斗的娜仁花……
这天下,这长安,就像一台刚刚启动、越跑越快的蒸汽机,轰隆隆地向前冲着,谁也不知道最终会冲向哪里。有人忙着添煤,有人忙着驾驶,有人忙着铺轨,也有人,像她,像苏宛儿,得忙着看看有没有人掉队,有没有人被卷进车轮底下。
至少,不能让这机器,只喷出黑烟,只留下冰冷的铁轨,而碾碎了沿途所有的温度和生机。
窗外的木兰树,在带着工业尘埃的风中,轻轻摇曳。花苞紧闭,但想必,盛开的日子,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