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南门守将派人来报,又发现几处城墙被昨晚的炮火轰出了裂缝,需要紧急修补,但……人手不够,材料也快没了。”一个副将小心翼翼地进来汇报,声音有气无力。
“修补!修补!拿什么补?人都快饿死了!”阿卜杜勒烦躁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水杯(里面只有小半杯浑水)跳了起来,“拆房子!把靠近城墙的民房都给我拆了!砖石木头,全部运上城墙!人手不够?把城里还能动的男人,不管老的少的,都给我赶上城墙!谁敢不去,斩!”
“可是将军,百姓已经……”副将面露不忍。
“百姓?百姓算什么!”阿卜杜勒低吼道,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守不住城,大家都得死!快去!”
副将不敢再多言,低头退下。
阿卜杜勒喘着粗气,重新坐回椅子,感觉一阵阵头晕目眩。是饿的,也是急的。他知道,城快守不住了。不是被攻破,就是被饿死、渴死。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大汗的援军,或者……城外那支联军自己先撑不住。
可是,看他们每天准时轰城的劲头,像是撑不住的样子吗?
“报——!!!”
一个侍卫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变了调:“将军!不好了!城外!城外联军又攻城了!这次……这次不一样!”
阿卜杜勒心头猛地一跳,抓起头盔就往外冲。
登上南面城墙,阿卜杜勒扒着垛口往外一看,瞳孔骤缩。
只见联军阵中,推出数十辆模样古怪的“大车”。这车比之前的偏厢车更厚实,前面和侧面都用厚厚的木板、甚至加挂了抢来的门板、床板加固,泼了水(看得阿卜杜勒一阵心疼),湿漉漉的。车后面,隐约能看到人影攒动,似乎在奋力推着什么沉重的东西。车的缝隙里,伸出一根根黑黝黝的、粗短的铁管子——是那些会喷火吐雷的妖器!但它们被牢牢固定在车上。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这些“盾车”不是单独行动的,而是每几辆用铁索连在一起,组成一面面移动的、带轮子的“墙壁”,正缓缓地,但坚定地,朝着城墙推进!盾车之间,还有手持大盾的步兵掩护。
而在这些“盾车阵”后方稍远些,联军的步兵大阵也开始向前移动,鼓声隆隆,杀声震天,做出全面攻城的姿态。
“他们……他们想把火炮推到城墙根下来轰!”阿卜杜勒瞬间明白了联军的意图,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一旦让那些可怕的妖器抵近城门或者破损的城墙……
“放箭!放弩!给我射!拦住他们!绝不能让那些车靠近!尤其是那些妖器!”阿卜杜勒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拔出弯刀,疯狂地挥舞着。
城头上,早已严阵以待的喀喇汗守军,也意识到了危险。军官的呵斥声,弓弦的震动声,弩机发射的沉闷巨响,瞬间响成一片!
嗡——!
嗖嗖嗖——!
箭矢如同飞蝗,遮天蔽日!粗大的弩枪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撞向移动的盾车!
笃笃笃!咄咄咄!
箭矢钉在加厚的木板上,弩枪有的深深嵌入木板,有的甚至将木板击穿,留下狰狞的破洞!但盾车实在太厚了,而且泼了水,难以点燃。虽然不断有推车的士兵中箭倒下,发出凄厉的惨叫,但立刻有人补上位置,推着沉重的盾车和后面的火炮,继续一点一点,顽强地向前挪动!车轮碾过沙石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死亡的鼓点,敲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
“瞄准推车的人!射缝隙!射他们的脚!”阿卜杜勒急得跳脚,亲自抢过一张弓,朝着盾车下方人影晃动的缝隙射去。
一个宋军士兵惨叫一声,小腿中箭,扑倒在地,立刻被后面的人拖到车后。空缺的位置瞬间被补上。
盾车阵,在箭雨弩枪中,缓慢但坚定地前进着。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一百步!
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盾车后面,那些宋军、辽军士兵满是汗水和尘土的脸,还有他们眼中那股豁出一切的疯狂!
“倒火油!扔滚木礌石!砸!给我砸烂这些乌龟壳!”阿卜杜勒嗓子都快喊破了。
滚烫的火油泼下,顺着盾车流淌,点燃了一些地方,但很快被车后的人用沙土扑灭。沉重的滚木礌石砸下,发出巨大的声响,有的盾车被砸得木屑纷飞,剧烈晃动,但依然没有散架,顽强地支撑着。
八十步!七十步!
最前面的几辆盾车,已经进入了城头守军弓弩的绝对杀伤范围,但也进入了车后火枪手的有效射程!
“火枪!放!”
砰砰砰——!
盾车缝隙中,喷吐出死亡的火焰和硝烟,铅弹呼啸而出,将探头射击的守军打得头破血流,惨叫着从城头栽落。
双方的伤亡都在急剧增加。城下,不断有推车的敢死队士兵中箭倒下,鲜血染红了车轮下的土地。城上,也不断有守军被火枪射中,或被盾车后突然掷出的标枪、飞斧杀伤。
这是一场意志和血肉的较量!谁先撑不住,谁就输!
联军后方,林启站在指挥车上,举着望远镜,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看着那些在箭雨礌石中,推着盾车和火炮,如同蚂蚁搬山般顽强前进的敢死队员,看着他们不断倒下,又不断有人补上,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窒息般的疼。
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是他的兵。此刻,却像消耗品一样,填进这血肉磨盘。
“快一点……再快一点……”他喃喃自语,嘴唇干裂出血,却浑然不觉。
旁边,萧奉先拳头捏得咯咯响,眼睛瞪得通红,死死盯着战场,嘴里不住地咒骂着,却不知道在骂谁。没藏清漪紧紧抿着唇,脸色雪白。毕勒哥等人更是看得心惊肉跳,脸色发白。他们这才真正意识到,攻城战,尤其是这种硬碰硬的攻城战,是如此残酷。
终于,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三组盾车(每组由四五辆车串联)冲到了离城墙不足五十步的距离!这个距离,对于火炮来说,已经是抵近射击的极限距离,威力最大!
“快!架炮!”刘广满脸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嘶哑着嗓子大吼。他所在的这组盾车运气好,虽然被砸得坑坑洼洼,死了十几个兄弟,但总算把一门沉重的虎蹲炮推到了预定位置。
士兵们冒着从城头不断丢下的石块、滚木,甚至是被点燃的、冒着黑烟的柴草捆,奋力将火炮从车后卸下,调整炮口,对准了前方不远处,那扇包铁的巨大城门——那是他们选定的主攻点之一。另一组盾车,则试图将火炮推到一段被轰塌过、修补痕迹明显的那段城墙下。
“装填!”炮手眼睛赤红,动作却异常沉稳,将用丝绸药包装好的发射药塞进炮膛,用通条压实,然后放入一枚实心铁弹。
“点火——!”
嗤——!引信被点燃,冒着火花,迅速缩短。
所有推车、护炮的敢死队员,包括刘广,都死死趴在地上,或蜷缩在盾车后面,捂住耳朵,张大嘴巴。
轰——!!!!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炮响都要沉闷、都要近在咫尺的巨响!火炮炮口喷出巨大的火焰和浓烟,整个炮身猛地向后一坐,震得地面都在颤抖!沉重的实心铁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狠狠砸在了包铁的城门上!
咚——!!!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城门楼似乎都晃动了一下!厚厚的包铁城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门板向内凹陷下去一大片,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门后的顶门杠,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打中了!”刘广猛地抬头,看着那凹陷的城门,激动得大吼,“快!再装填!轰他乃的!”
城头上,阿卜杜勒被这一炮震得差点摔倒,他扒着垛口,看到城门上那狰狞的凹陷和裂痕,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快!堵门!用石头!沙袋!把所有东西都给我堆到门后!快!”他疯狂地叫喊着,声音都变了调。他知道,再来几炮,这门必破无疑!
而另一门被推到城墙缺口处的火炮,也发出了怒吼!炮弹直接轰在了修补过的、还不够坚固的城墙上,砖石混合着血肉(那里正好有几个在修补的民夫)轰然炸开,露出了一个更大的缺口!
“杀——!!!”
看到火炮抵近射击奏效,联军后方,响起了震天的冲锋号角!蓄势已久的联军步兵,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城墙,尤其是城门和那个新轰开的缺口,汹涌扑来!云梯、钩索,纷纷架起!
攻防战,进入了最惨烈的白热化阶段!
林启放下望远镜,狠狠一挥手,对传令兵吼道:“命令所有火炮,不必节省弹药,集中轰击城门和缺口区域,压制城头守军!命令骑兵准备,一旦城门攻破,立刻冲进去!”
“命令毕勒哥、禄胜、尉迟僧乌波所部,全部压上!告诉他们,城门一破,城内财物,先入城者先得!敢于抵抗者,杀无赦!”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再有任何保留了。必须一鼓作气!城门已经被轰出了裂痕,缺口已经打开,就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陈伍……快点回来……”林启望着喀什噶尔的方向,心中默念。这边血流成河,每一条人命,都在增加他谈判的筹码,也都在消耗着他手中宝贵的力量。
水,只剩最后一天了。
这血色黎明,必须换来胜利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