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把药箱合上,铜锁“咔”一声咬住。他抬头看了眼天,日头刚过中天,照得街上青石板发白。阿福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写满假药名的纸条,指节都捏得泛红。
“东家,真要去?”阿福声音压得低,像怕惊了谁耳朵似的。
“不去怎么知道路是软是硬。”林寒把袖口扯了扯,遮住火钳柄,“走,先去西市药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医馆,街面照常热闹。卖豆腐的吆喝着推车过去,几个小孩追着狗跑,谁也没多看他们一眼。可林寒知道,有些眼睛不在明处。
西市拐角有家老药铺,门脸不大,檐下挂着干枯的草药束。林寒让阿福上前问话,自己退半步靠在墙边,假装整理鞋带。阿福清了清嗓子,掏出纸条,对着小厮赔笑:“哥儿,打听个偏方,叫‘龙骨散’,治咳血的老方子,你这儿收过灰白粉末没?”
小厮正抓药,手一顿,眼皮都没抬:“没听过。”
“不是正经药,民间土方。”阿福又凑近点,“我们东家专收冷门货,出价不低。”
话音未落,巷口来了三个人。穿得破,脚却干净,走路不晃肩,反倒绷着腰,像衙门里练过站桩的。领头那个歪戴帽子,斜眼扫过来,嘴里叼根草棍。
“哟,打听什么呢?”他嗓门大得突兀,“大白天的,查户口呢?”
阿福一愣,回头看向林寒。林寒慢悠悠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脸上挤出个笑:“没事儿,伙计找味药,说错了地方。”
“找药?”歪帽子走近两步,盯着阿福手里的纸条,“写的啥?念来听听。”
林寒忽然咳嗽两声,顺势往前一挡,纸条从指缝滑落,飘到地上。他抬脚踩住,再抬起时,纸条已不见踪影。
“哎哟,掉了。”他弯腰摸了摸,“写着‘止咳糖浆’,记混了。”
歪帽子眯眼看他:“记混了?那你刚才说‘龙骨散’?”
“哦,那是另一个方子。”林寒挠头,“我们东家最近脑子不清爽,一天改三回方子,我这当伙计的也跟不上。”
旁边一个混混嗤笑:“你东家该去看脑科。”
“正打算去!”林寒点头哈腰,“所以才到处采药嘛,听说城南有个老郎中专治这个。”
他说完,拉着阿福就走。三人没拦,但脚步跟着响起来,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贴着。
“他们跟着。”阿福嘴唇不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知道。”林寒手插进袖子,握紧火钳,“别回头,往城门走。”
两人加快脚步,穿过集市主道,绕过铁匠铺,直奔东城门。那几双脚步也提速,明显不肯松口。快到城楼时,林寒忽然拽阿福拐进一家茶棚。棚子里人多,正搬货卸筐,竹筐摞得一人高。
“蹲下。”林寒低声说。
两人猫腰钻到一堆空箩筐后。正好摊主吆喝着扛麻袋进来,挡住视线。林寒等那阵动静过去,探头一看——三个混混站在路口张望,歪帽子还在踢石头泄愤。
“他们以为咱们出城了。”阿福憋着笑。
“那就让他们继续以为。”林寒起身,拍灰,“咱们原路回去。”
他们从茶棚另一侧绕出,顺着屋檐阴影溜回街面,反向折入西市小巷。阳光斜照,墙影拉长,脚步轻得像偷米的老鼠。
回到药铺附近,那小厮已经不在门口了,铺门半掩。林寒没再让阿福上去问,只远远看了一眼,便转身走向市集边缘。
这一片摊位稀疏,多是卖旧货、修补锅碗的。一个老头守着药摊,面前摆着几个旧瓷瓶,瓶身斑驳,像是从泥里刨出来的。
林寒走近,装作挑拣:“老伯,这瓶子卖吗?”
老头抬头,眼神一闪,随即摇头:“不卖。”
“我买回去装盐。”林寒拿起一个,吹了吹灰,“看着结实。”
“脏。”老头伸手要夺,“别碰。”
林寒松手,退半步:“脾气还挺大。”
就在这时,远处跑来个七八岁的小孩,边跑边喊:“打架啦!西巷打出血了!”
老头脸色一变,哗啦卷起油布,三两下收了摊,扛起就走,连零钱都不数。林寒站着没动,看着他匆匆拐进小巷,背影缩成一团。
“东家……”阿福想追。
“别追。”林寒摆手,“追也没用。”
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整条街。左边路口,两个穿短褂的汉子蹲在墙根抽烟;右边桥头,一个卖瓜的胖子时不时抬头张望;对面楼上,窗缝里似乎有光点一闪——像是铜纽扣反光。
“不对劲。”阿福低声说,“这些人,眼神都怪。”
“不是怪。”林寒声音平,“是轮班。”
“轮班?”
“你看那抽烟的,烟屁股夹手指上,半天不抽一口。卖瓜的切刀朝外放,不像做生意的。楼上那人,窗帘只开一条缝,偏偏能看见咱们站的位置。”林寒慢慢往后退,“有人在盯这条街,不止盯我们,是盯所有问话的人。”
阿福咽了口唾沫:“所以刚才那老头……不是怕事,是怕惹祸?”
“嗯。”林寒点头,“他刚要开口,孩子就喊打架。太巧。那孩子跑的方向也不对,打架在西巷,他从东边来,根本看不见。”
“有人传信。”阿福恍然,“就像放哨的兵。”
“比兵还严。”林寒冷笑,“兵还得换岗,这些人连姿势都不变。”
他低头想了想,忽然问:“你还记得那纸条上写的假药名吗?”
“记得啊。”阿福掏出来,“‘龙骨散’‘断肠草精’‘鬼面丸’,都是瞎编的。”
“现在撕了。”林寒说,“别留着。”
阿福照做,把纸条撕成碎片,撒进路边阴沟。林寒看着水流冲走碎纸,忽而一笑:“他们以为我们在找药,其实我们在找人。可他们防的也不是药,是嘴。”
“谁的嘴?”
“所有可能说话的人。”
两人沉默片刻。阿福搓着手:“那咱还查不查?”
“查。”林寒转身往另一条街走,“但不能像刚才那样问。”
“那怎么问?”
“不问。”林寒说,“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