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怔怔地听着。晨光里王秀兰尖锐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瘸腿的弟弟”
“废了条腿”
“娶不上媳妇”。原来不是天生的残疾,是这样来的。
“那他……现在一个人?”她问得小心翼翼。
“嗯,一个人住在岛西头的礁石崖上。”女人说,“性格是古怪了点,不爱说话,也不怎么跟人来往。但岛上谁家有事找他,他从不推辞。去年台风,渔船搁浅,是他拄着拐杖带人下海,硬是把船拖回来了。为此还发了高烧,在卫生所躺了半个月。”
船舱忽然剧烈倾斜,所有人都惊叫起来。沈知意差点从板凳上滑下去,被女人一把拉住。
“抓紧!”
铁皮船像片树叶一样在浪涛里起伏。柴油机的轰鸣变成了嘶吼,船身各处都发出吱嘎吱嘎的呻吟。透过舷窗,沈知意看见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暴雨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玻璃。
“暴风雨来了!”有人喊道。
舱里的灯忽明忽暗,终于“啪”地一声全灭了。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只剩下柴油机苟延残喘的轰鸣,和风浪肆虐的咆哮。
沈知意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这种恐惧和面对王秀兰的逼嫁时不一样——那时的恐惧是冷的,是慢慢渗进骨子里的绝望;而此刻的恐惧是热的,是翻江倒海的、要把人撕碎的狂暴。
“呕——”
她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胃里空荡荡的,只能吐出酸水,灼烧着喉咙。女人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把水壶又递过来。
“小口喝,别急。”
沈知意哆嗦着手接过水壶,姜汤已经凉了,但辛辣味还在。她灌了两口,又吐出来一半。
船身倾斜得更厉害了。有孩子在哭,女人在尖叫,男人在咒骂。整个世界都在摇晃、旋转、崩塌。沈知意紧紧闭着眼,脑海中却不断闪过破碎的画面——
父亲躺在棺材里的脸,苍白而平静;母亲背着包袱离开时的背影,决绝而不回头;哥哥塞给她手帕包时颤抖的手,还有那句“别委屈自己”……
然后是黑暗里那双眼睛。比夜色更深,比海浪更沉。拄着拐杖,背脊挺得像棵松。
战斗英雄。炸断的腿。救下的新兵。
古怪的性格。独居的礁石崖。台风天拖船的身影。
这些碎片在晕眩的脑海里拼凑,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形象。
英雄又如何?
英雄救得了别人,救得了自己吗?
“坚持住,就快到了。”女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把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
沈知意睁开眼,舱里不知谁点起了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一小片空间,映出周围人惨白的脸。她自己大概也是这副模样吧,她想。
“你看,”女人指向舷窗外,“那就是硇州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