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崖角上那个,解放前建的,早不用了。”陈支书有些窘迫,“条件差些,但好歹能遮风挡雨。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王阎王昨天被县里带走了。谭老板那案子审清楚了,是有人诬告。县革委会的调查组今早撤了,走前还说,周叙白同志的气象预报救了全岛,要表彰。”
周叙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拐杖的手松了松。
沈知意却想起台风前夜,王阎王在院里磨刀时凶狠的眼神。她忽然明白,那夜周叙白执意要她带着账本先走,不只是为台风。
他是怕万一自己没挺过去,王阎王会找她麻烦。
“灯塔挺好。”她听见自己说,“我们住。”
灯塔矗立在岛西端的崖角上,通体由灰白色的花岗岩砌成,像一柄直插海天的剑。
底层是储藏室,堆着早年守塔人留下的杂物:锈蚀的煤油灯、泛潮的海图、几本卷边的航海日志。旋梯蜿蜒向上,第二层是起居室,有张木板床、一张旧桌、一把椅子。再往上,是了望台,环形玻璃窗早已破碎,用木板胡乱钉着,但视野极好——向东能望见整个渔村,向西是无垠的南海。
沈知意花了一整天打扫。
她把储藏室里的杂物归整到角落,腾出空间存放从铁皮屋废墟里扒拉出来的家当:樟木箱完好无损,榫卯夹层里的东西一样没少;蓝皮气象册晒干了,页角卷曲,但墨迹还在;那件海军旧礼服被压在箱底,居然没被雨水泡坏。
周叙白的腿伤需要静养,但她不让他闲着。
“递块抹布。”“扶着梯子。”“把那本书递给我。”
他一一照做,动作笨拙却认真。偶尔沈知意抬头,会撞见他正看着她,眼神很深,像在打量什么珍贵的器物。
“看什么?”她问。
“看你,从前没仔细看过。”他答得坦荡。
沈知意耳根一热,低头继续擦窗棂。
傍晚时分,灯塔总算有了点“家”的模样。
沈知意生起煤炉,煮了一锅海鲜粥——用的是林阿婆送来的干贝、郑老伯塞给她的虾米,还有她在礁石缝里新捡的猫眼螺。粥香混着海风,在灯塔里弥散开。
两人对坐在旧木桌前喝粥,谁也没说话。
窗外,夕阳正沉入海平线,将天地染成金红色。远处的渔村升起袅袅炊烟,修缮房屋的敲打声隐约传来。
世界正在重建,而他们在这孤悬海角的灯塔里,像是被时光遗忘的两个人。
“陈支书说,这是奖励。”周叙白忽然开口,“奖励我们救了全岛。”
沈知意舀粥的手顿了顿:“那你觉得是什么?”
“是蜜月。”他说,声音很轻,“虽然迟了,虽然房子是借的,虽然……”
他顿了顿,看向自己缠着绷带的右腿,“虽然不太像样。”
沈知意放下勺子。
煤油灯的火苗在她眼中跳动,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然后蹲下,仰头看着他。
“周叙白。”她连名带姓地唤他,“你还记得俄文婚书上写什么吗?”
“记得。”他喉结滚动,“‘以海为证,以风为媒。此生命运如潮汐起伏,但承诺:风停之前,绝不先走。’”
“现在风停了。”沈知意伸手,轻轻抚上他脸颊那道弹片擦痕,“潮水退了,礁石露出来了。我们活着,在这灯塔里。”
她站起身,吹灭了煤油灯。
月光从破损的玻璃窗漏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沈知意开始解衣扣,一颗,两颗,碎花衫的盘扣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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