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周景昭与阿依慕前往老王寝宫辞行。
老王卧于榻上,气色虽弱,精神尚可。去岁那场大病几乎夺去他的性命,幸得国师与宁王军中医官合力救治,方才转危为安。如今虽仍卧病,但已无性命之忧。他拉着周景昭的手,絮絮叮嘱,满是感激与不舍,最后道:“阿依慕……便托付给王爷了。她自幼在西域长大,此去万里之遥的昆明,若有不同水土人情,还望王爷多加体恤。”
阿依慕跪在榻前,含泪道:“父王保重。女儿虽远在昆明,心系疏勒。兄长已能担当,国师、宰相辅佐,新政方兴,父王安心静养,以待我疏勒重现丝路明珠之光华。”
老王抚着女儿的头发,老泪纵横,却终究没有挽留。
国师摩诃衍那亲自为远行之人诵经祈福。佛号声在殿中回荡,悠远而安宁。
启程那日,天色湛蓝如洗,杏花如雪。
疏勒东门外,留守将士阵列森严,甲光如雪。杨延顶盔掼甲,立于阵前,身后三千五百铁骑肃然无声。城中百姓闻讯,自发聚集道旁,携来瓜果清水,跪送之声不绝。他们感念这位大夏亲王力挽狂澜,带来和平与希望,更为他迎娶了自家的公主而倍感亲近。
周景昭与阿依慕同乘一车,鲁宁率鬼面营前后护卫,沈铮领部分雷巢军及辎重随后,队伍浩浩荡荡,向东而行。
车驾缓缓驶离城门,将疏勒城垣、远处雪山、漫天杏花渐渐抛在身后。阿依慕最后回望了一眼故乡,眼中虽有离愁,但更多是对前路与夫君所在之地的憧憬。
她轻声问:“王爷,昆明……是什么样的?”
周景昭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地望向东方天际:“昆明啊,那里四季如春,滇池浩渺,山茶花能开得碗口大。王府里,有王妃在等你,承宁和安歌——一定很期待见到你这位来自西域的‘永宁娘娘’。”
阿依慕低下头,脸颊微红:“王妃她……会不会……”
周景昭知道她的忐忑,轻声道:“望秋是极明理的人。你在西域的作为,她都知道。她会喜欢你的。”
阿依慕抬头看他,眼中渐渐有了笑意。她靠在他肩头,轻声道:“阿依慕会好好学的。学大夏的礼仪,学王府的规矩,学怎么和王妃相处。阿依慕不想给王爷添麻烦。”
周景昭揽住她的肩,温声道:“不急。慢慢来。”
车轮滚滚,向东而行。身后,是留下杨延三千五百铁骑与崭新希望的疏勒;前方,是万里归途与温馨的家园,更是下一个波澜壮阔棋局的起点。
庞清规策马行在车驾侧,望着东方天际,心中默默盘算:此去昆明,需经于阗、且末、鄯善,穿河西走廊,过陇右,入巴蜀,再南下宁州。路途遥远,非一月不能抵达。王爷离京已近一载,朝中局势或有变化,楚王与三皇子的动作,谢沧行临别前的提醒,皆需早做防备。西域虽定,但朝堂上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鲁宁则大大咧咧地骑着马,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疏勒城的方向,嘟囔道:“杨延这小子,倒是有福气。留守疏勒,独当一面,等俺老鲁回了昆明,也要跟王爷讨个差事。”
沈铮面无表情地听着,嘴角微微抽搐,却未接话。
车队渐行渐远,疏勒城最终化作天际线上一抹淡影。
阿依慕靠着周景昭,渐渐睡去。车帘微动,春日的阳光洒在她安详的睡颜上,唇角犹带一丝笑意。
周景昭低头看她一眼,轻轻拉过毯子,为她盖好。他的目光越过车帘,望向东方,望向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