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归的车马队伍,在护送幼雕“金翎”的插曲中,继续着漫长的旅程。离了阿尔金山北麓的苍茫戈壁,地势逐渐抬升,空气中的寒意却随着春日的深入而渐渐转暖。远方的天际线处,开始出现连绵起伏、顶覆残雪的巍峨山影——那是高原东缘的群山,也是周景昭封地宁州辽阔疆域的西陲,今康藏地区所在。
车驾内,阿依慕轻轻抚摸着偎在她身旁垫子上休息的金翎。小家伙经过月余将养,羽翼日渐丰满,褪去了大部分稚嫩绒毛,淡金色的飞羽与尾翎越发耀眼,顾盼间已隐隐有了猛禽的威严,只是对阿依慕依旧亲昵依赖。她偶尔掀开车帘,望向窗外渐变的景色,从砾石荒滩到稀疏草甸,再到远处山坡上隐约可见的、整齐划一的墨绿色条块,不禁好奇:“王爷,那些方块是……田地么?这里也开始种庄稼了?”
周景昭也正凝望着窗外,闻言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与感慨:“是田地。种的多是青稞,也有些耐寒的小麦、豌豆。此地……与一年多以前,已然大不相同了。”
他记忆中的高原东部,广袤而沉寂。各部落逐水草而居,牧民们驱赶着牛羊,生活全然依赖天时与牧草。部落间为争夺草场、水源、人口时常争斗不休,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
普通牧民生活艰辛,而奴隶更是与牲畜无异,生死操于头人、贵族之手。去年他领军深入,以雷霆手段击破以论钦陵为首的顽固部落联盟,其目的绝非仅仅征服,更在于彻底改变这片土地的生存法则。
“此前平定论钦陵后,”周景昭缓缓对阿依慕道,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我在此颁下王令,首要一条,便是‘尽释奴籍’。无论原属哪个部落,何种出身,凡被掳掠、买卖、世袭为奴者,自令下之日起,皆为自由之身,享有与其他牧民、百姓同等之权利,受王法同等保护。敢有隐匿、抗拒、私下买卖人口者,以重罪论处。”
阿依慕听得入神,她能想象这道王令在当时会引起何等剧烈的震动与反抗。
“其次,”周景昭继续道,“便是推行‘编户齐民’。不再以部落为唯一归属,而是以家庭为单位,登记户口,划定草场或农田使用之权责。鼓励并扶持部分牧民选择水土条件适宜之处,建立定居村落,开垦荒地,种植青稞等耐寒作物。王府派遣农官,教授选种、轮作、简单灌溉之法,并贷给首批种子、农具。”
他指向窗外更远处,一些山坡背风处出现的、由原木和石块垒砌的低矮但整齐的房舍:“你看那些房屋,便是新定居的牧民所建。定居之后,老弱妇孺有了遮风避雨之所,孩童得以就近入学——王府已在此试点设立蒙学,青壮则可在附近草场放牧,并在农时耕作。生活较之以往纯粹游牧,稳定了许多。”
“免赋税……也是真的?”阿依慕问。她深知赋税对于初定之地民众的重要性。
“真的。”周景昭肯定道,“新编之户,无论从事牧业或初垦农业,一律免除两年赋税及一切杂役。王府甚至从宁州内地调运部分粮食、布匹、茶叶,在此设立‘平准仓’,平抑物价,并在灾年或青黄不接时赈济。所需耗费虽巨,但唯有让民众休养生息,亲眼看到安定与劳作能带来更好生活,他们才会真正认同新的秩序,才会发自内心地守卫这片土地。”
车驾此时正经过一片相对宽阔的河谷地带。时值初春,正是高原上春耕的时节。只见两岸缓坡上,大片大片的土地已被翻耕成整齐的畦垄,黝黑的泥土在高原清澈凛冽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三三两两的农人正弯腰在田垄间忙碌,有的播撒青稞种子,有的牵引着牦牛拖犁开沟,还有的用木耙平整土地。他们的动作虽然笨拙,却充满了专注与虔诚。田埂边,几个孩子提着陶罐,给忙碌的大人送水。更远处的定居点,炊烟袅袅升起,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队伍中来自中原或南中的将士,见到此景也颇觉新奇,低声议论着。鲁宁骑在马上,咧嘴笑道:“王爷这法子好!有了这些田地,以后大军过境,补给可就方便多了!省得老是啃肉干、炒面。”
周景昭命车队在一处较大的定居点外暂停休息。早有得到通报的本地“里正”(由推选产生、协助官府管理村落的基层人员)和几名王府派驻的农官、文书迎候在路旁。他们大多也是本地人打扮,但言行举止已带有几分吏员的规矩。
里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名叫扎西,原是附近一个小部落的自由民,略通汉语。他带着身后十几位村民,见到周景昭下车,竟然齐刷刷地跪了下来,额头触地,声音颤抖:“圣王!是圣王回来了!”
周景昭一愣,连忙上前扶起扎西:“快起来,这是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