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太太倒是先从牌桌上下来了。
苏清月坐到了主桌,和外祖母以及几位重要的长辈在一起。
待所客人基本都入座之后,苏管家轻轻敲了一下手边的铜铃。
叮——
清脆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前厅和前院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主桌的方向。
苏老太太放下手中的茶杯,朝苏清月微微点了点头。
榕树下有一块微微隆起的石台,大概半人高,像是天然的讲台。
苏清月站上去,面朝众人,灯笼的光从各个方向打在她身上,将她鹅黄色的常服映成了一种温暖的金色。
她举起酒杯,清了清嗓子。
院子里的嘈杂声渐渐安静下来。
“各位长辈、各位亲友,”苏清月开口了,声音清晰地传到了院子的每一个角落,“感谢大家今晚赏光,来苏府共聚。”
她的语气端庄而得体,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恰到好处——不是那种刻意的拿腔拿调,而是从小在这样的场合中耳濡目染培养出来的自然流露。
曲星澜看着她站在榕树下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和下午在凉亭里跟自己碰杯喝茶的苏清月像是两个人。
下午的那个苏清月是松弛的、随意的、带着少女气的;此刻的这个苏清月是绷紧的、端庄的、浑身上下写满了“苏家嫡女”四个字的。
曲星澜一边听一边吃。
苏清月先从苏老太太的身体状况说起——感谢各位关心,老太太身体硬朗,请各位放心。
然后苏清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微妙了一些。
她提到了最近自己在裂隙化险为夷的事——曲星澜听出来了,这是在报平安,也是在敲打那些不安分的小家族继承人,不要胡思乱想。
曲星澜继续吃自己的。
她没把苏清月这番话太当回事——
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在座的那些小家族和旁系势力听的。
她只是一个客人,听了就听了,不用往心里去。
凉碟还没吃完,热菜就开始上了。
沙月地域的特色菜和沿海地区完全不同——烤全羊、手抓饭、沙枣炖鸡、胡辣汤、馕包肉,每一道菜的份量都大得惊人,用的都是粗陶大碗、铁盘、木盆,风格粗犷而豪放,和沿海地区那种精致小巧的摆盘形成了鲜明对比。
渡鸦终于在烤羊腿上来的时候从牌桌上撤了下来,一屁股坐到曲星澜旁边,二话不说先撕了一条羊腿,啃得满嘴流油。
“怎么样?”渡鸦含糊不清地问,用下巴朝苏清月的方向指了指,“这丫头,有点东西吧?”
曲星澜点了点头,嘴里正嚼着一块手抓饭里的羊肉,不方便说话,只能用一个眼神表达了“确实有点东西”的意思。
渡鸦嘿嘿笑了两声,又埋头啃羊腿去了。
曲星澜正专注地和一块烤得外焦里嫩的羊排作斗争的时候,苏清月的致辞进入了尾声。
然后,话题转到了她身上。
“最后,”苏清月站在榕树下,目光从前厅的众人身上收回,落在了曲星澜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郑重而温和的笑意,“我要特别感谢一位贵客——星寰执法员。”
曲星澜手里的羊排差点掉进盘子里。
“想必大家有所耳闻,不久前,我在裂隙时遭遇了意外,是星寰执法员及时出手,救了我的性命。”苏清月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传遍了前厅的每一个角落,“这份恩情,苏家铭记在心。在此,我郑重表示——苏家今后愿与星寰执法员交好,以诚相待,守望相助。”
前厅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曲星澜——那些探究的、好奇的、审视的、打量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照过来。有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
曲星澜差点把嘴里的东西喷出来。
她硬生生咽了下去,咽得有点急,羊肉卡了一下嗓子,她端起旁边的茶杯猛灌了一口,才把那口气顺过来。
然后她站起来,用桌布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朝在场的众人微微欠身,嘴角挂着一个得体的微笑,说了几句场面话——
“过奖了”“互相帮助”“苏家待客热情”——标准的社交辞令,不痛不痒,挑不出毛病。
说完,她坐下了。
然后她转头看向苏清月,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在搞什么”的质问。
苏清月已经从榕树下走了回来,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里端着一杯梅茶,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的得意。
曲星澜用眼神传话:下次能不能别那么突然?让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苏清月读懂了那道目光,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副“我做都做了你能拿我怎样”的无赖模样。
曲星澜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这件事先放一放。
毕竟烤羊腿还没吃完,浪费食物是可耻的。